十四、芸薹:纵非花非草(一)

作者:夢之 更新时间:2026/3/24 16:00:02 字数:3795

暗精灵的魔力氛围,能够吞噬生命。

血,是流动的生命。

弗本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皮肤对血液亲和。甚至,他还能“品尝”出血液的滋味。

但除了要研究他的里弗之外,弗本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毕竟平时并不会有人把血流到他身上。

——而且,这听起来很恶心,不是吗?

所以,在森林里受到支援,看着那位黑发战士被魔物划出口子,鲜血直向自己飞溅而来时,除了对受伤的援助者感到愧疚之外,弗本的第一反应是——

“……啊,完蛋了,一定不要被发现,他的血能被我的魔力直接吸收……”

然而当一滴血附着到他脸上的皮肤表面时,他愣住了。

这种……感觉……

喷来的血染红了弗本的衣服,又通过他的衣服、贴在他的身上、慢慢地渗入他的身体表面。

他只是无措地感受着,那久远到近乎泛黄的回忆,也在逐渐“渗入”他的脑海。

/

都说意识对婴幼儿时期的记忆是缺失的,但弗本还记得那么几个片段。

——他快要死了。

在一阵吵闹声中,那时还没有名字的弗本从睡梦中惊醒,突然被拉出那个阴暗但温暖、有着来自母亲的食物的场所。

被带到一个明亮而冰冷的地方,有许多人谈话的声音,但没有人给他吃的,也没有人给他一滴水喝。

他哭了起来,发出了婴孩的抗议声。回答他的是一种魔力的波动,镇静住他的同时也让他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仍然是那个样子。

好饿、好渴,而且,好冷。

不知是真实环境,还是他逐渐虚弱的意识产生的幻觉,他的周边再次暗了下来、静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随着一个人的轻轻念叨声,一把借着窗外月光闪出白色的什么被举到了他的身体上方,然后——

——急促的跑动声,带出了有人倒地的声音。而那把闪着白光的东西飞出空中,经过什么地方时,所激出的溅洒物沾到了他的身体表面。

……好温暖。

他已几近冰冷的躯体、因着那阵液体瞬间恢复了一丝暖意。

随着虚浮的意识重新回到脑中,小小的他感到了一阵疲惫,不自控地、但也是终于、进入了几天以来的第一个安稳梦乡。

/

真正开始记事时,他就“居住”在一个柜子里,有一个老嬷嬷会定时给他带来食物,又轻声教他认字、与他交谈,像是怕被发现那样。

他没有名字。因着有对精灵耳,老嬷嬷就笑称他为“小精灵”。

老嬷嬷告诉他,这里是圣殿,他们所在的房间是圣所旁的一间杂物间。

他的隔壁,住着一个叫撒亚耳的、有些闹腾的拿细耳人孩子,是老嬷嬷开始照顾他的原因。她送来的认字工具、他每日的食物,也都是从撒亚耳的那份里匀出来的。

她也告诉他,他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若有人来,他一定要在柜子里躲好;如若无人,他可以走出柜子,在杂物间里活动活动。

而他记得最清楚的,还是老嬷嬷说的、关于他的来处、与“那一晚”的事情。

/

“……我只是负责清洁圣所周边、拿细耳人居住廊的。

那一天啊,突然就有大人把一个小小的精灵交给了我,让我在祭坛边上把他刺死,切成燔祭的样子。

我也是后来去打听了才知道的,关于为什么让我……你要听吗,小精灵?”

“……嗯,我要,谢谢您。”

“听说,是有人发现、魅魔俘虏区的一块地方魔力溢出情况很奇怪,于是就进行了搜查……

你就是这么被发现的,唉,是一位作为俘虏的魅魔姑娘、在集中居住区私自生下偷偷养育的。

他们发现的时候可惊慌啦,说你是暗精灵,一定是不知哪位光精灵大人对待俘虏不正确,犯了错,会触怒上帝,哎呀,这下可怎么办呢。

……大概、讨论的结果应该是,把你与其他供物一同献作赎罪祭。又听说什么、得偷偷进行……

所以最后就交给了我,让我在那个晚上……哎哟。”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您没有将我杀死呢?”

“这个啊,都是主神的旨意啊。”

“……欸?”

/

“那一晚,我把你放在祭坛边上,要举起刀来时——哎呀,我也没杀过生呢,那时候手抖得可厉害了——

突然,有个小不点冲了过来,推了我一下。我吓了一跳,刀飞了出去,也就没落到你身上啦。

我一看。咦,这不是前段时间刚被带来的那个小豆丁吗,叫撒亚耳的。他的献身仪式,我也去旁听过呢。”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明明……”

“这就是接下来他要跟我说的事啦。

他说,当天晚上刚睡下,就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撒亚耳啊!撒亚耳啊!’

他被叫醒了,问旁边的人——喔,因为他那时候年纪太小了,所以有人被安排去负责照顾他——

问旁边的人,叫他有什么事。但是那人说,自己并没有叫过他。

他回去睡了,又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但旁边那人仍然说自己没有叫他。”

“咦?那到底是……”

“最后啊,照顾他的人告诉他——

‘如果你再听到呼唤,就出房间,对着祭坛后面的神像做祷告,说、仆人敬听’。

再一次听到声音后,他真的就来到祭坛这边啦——

当然,还没来得及做祷告呢,就看到我拿着刀、对着你了。

他说,还以为有人在干什么坏事呢,就马上扑过来了……

……哎呀,真是奇妙啊,要不是他那晚被主神叫出了房间,你就……”

/

“……可是,不是说、我是上帝忿怒而赐下的恶果吗?为什么还要阻止您?”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

毕竟,祂的道路高过我们的道路,我们不该去揣测祂的意思,只需要顺从。

所以啊,或许正是祂所启示的异象,叫你一定要活着。

当时圣灵大大感动了我,使我有了勇气,与撒亚耳讨论了,如何能够偷偷养着你。

——他可兴奋啦。

他那时候还不认识神,只是说着什么‘这里无聊死了,多个有气的可太好了’之类的话,呵呵。

我告诉他,拿细耳人不得见非人物种这种污秽的事物,他又低落下去了,呵呵呵,真有趣。”

“但是、您没有完成您的任务……没事吗?”

“没事的啦,后面我去了后厨,随便拿了块食材回来。燔祭要切得可细了,他们没认出来。

——不过,那时候再捡起刀的时候,我才发现,撒亚耳冲过来推我的时候,被刀划伤啦。

可不小哇、那个口子,血都流了不少啊。

结果、就因为能有伙伴、太兴奋了,一直都没注意到,还是我发现了,才帮他包扎好的,呵呵。”

“……他流血了?”

“嗯,是呀。不过、血止住得也很快呢,是小孩子伤口好得快吗?呵呵。”

……所以,那是他的血吗?

那晚的血、让他的体温回暖的血,和老嬷嬷的善良一起——

——在那些苟活于逼仄之中的年日里、在后来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错误的岁月里,在遇见里弗之前——

一直都是让他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我配得的’那份善意”的微弱证据。

所以,他一直记得,那晚的血是何种感觉。

/

——就是和现在向他身上洒来的血,一模一样的感觉。

弗本机械地继续攻击着魔物的精神魔力源,一边看向了旁边那个、刚来时就被队友叫做“撒亚耳”的人。

……本来还以为只是重名而已。

一样的着装,一样的行事。

在佩斯莱街上,弗本见过没做什么却被巡逻队拉走的魔族、与兽妖。

那时的弗本拉低了帽檐,里弗给的用于抵消暗精灵氛围的花还在胸口插着,匆匆走过,只打量了一眼巡逻人员的着装。

弗本知道巡逻队是两城中间的第三者圣殿所派的,也知道、自己那位为圣殿办事的亲生父亲、曾经做过些什么令人不齿的事情。

“不过,听老嬷嬷说拿细耳人不得见非人,只能将一生奉献给上帝,至少、就不会做这种事,对吧?”

——弗本一直这么想着,但是……

……现在,他就站在弗本面前,穿着和那些人同样标志的衣服——他就是他们中间的一员。

或许在某年某日,他也会随意对待无辜的非人物种——又或许,早已经做过了。

……就像现在,在孔雀的血所形成的雨中,弗本已经没有心思去“掩盖自己能够吸收血的恶心特性”了。

当里弗讶然与吾德对话时,弗本只是发愣地望着不远处那个拖着斧子、嘟囔着想要杀生的身影。

——如同,撒亚耳拦腰砍断的不是那只孔雀,而是弗本自己一样。

直到里弗把花粉和通讯器塞给弗本,叫他快去找波因姆,担心她会被对面的副队长做些什么的时候,弗本才回过神来,压低帽子匆匆离去。

他确实想要快些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有着他不敢再细看的人的地方。

/

……

回家的路上比平时安静些。

里弗和波因姆走在前面,轮流负责拿着花盆、或是拿着地图和通讯器来带路。

而弗本默默地落在后面,已经化为人形的曼尔走在他身边,不时仰头看看他。

入城,把车暂放在办事处,里弗转向弗本。

“我去跟莉莉说一下,把东西送回去的那一趟,另外发布委托给别的小队吧。”

“……我没事的,明天可以出门。”弗本笑道。

里弗盯着弗本看了一会儿,最后摸了摸他的头。

“是我有事要做啦,你也在家好好休息吧。”

回到花店,弗本对家里稍加整理后,就安静地回房间去了。

波因姆目送他离开的身影后,走到了饭桌边、在打算些什么的里弗身旁。

“大叔。”

“……嗯?”

“你知道的吧,弗本到底怎么了。”波因姆坐了下来,“我可以听听吗?”

……

听了里弗的叙述后,波因姆不见弗本出房间,到了时间,也就回房歇息睡觉了。

到了半夜,一片寂静之中,楼上轻微的脚步声让波因姆睁开了眼睛。

弗本还没睡。

楼上下的隔音不好,波因姆已经习惯了。今晚会被声音引醒,是她自己也没深睡的缘故。

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能懂弗本的感觉。

在某一个瞬间,那个自己曾经无比信任的好人,突然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恶人。

……甚至不只是潜在的对立面,而是、已经实实在在地害死了她最亲近的人。

她能猜到弗本没睡着,因为这个瞬间的感受,也曾在入城之前的八年来,屡次阻碍着她的入眠。

——不过,被这种感受困扰着的波因姆,也已经思考了八年、对于这个问题。

所以,或许自己现在的答案,对于有着同样烦恼的弗本会有所作用?

/

波因姆翻身下床,在收纳柜里找到灯火花的花瓣,捻出几片放入小杯盏,倒入水浸泡开后,亮起了有些飘忽的光来。

她回身、把曼尔身上的被子铺平了,拿着那束灯光,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向楼上走去。

阁楼小间的门上插着一束花,还画着花瓣提取物所涂抹的特定图案。

在波因姆和曼尔来之前,弗本睡在她们现在的这个房间里,所以波因姆在房门上也见过这种涂抹的痕迹。

她伸手想去敲开阁楼的门,却感受到一股阻力——或许是那些花导致的。

然而里面先传出了声音,接近房门,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吱呀声。

弗本拉着门把手,身体边缘的灰青色光芒出现了一瞬——或许也是那些花的阵被打开而导致的——又马上被他自己控制住而消失了。

看着站在门口的波因姆,他有些惊讶。

“……有什么事吗?”

“可以……聊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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