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对佩斯莱1346中级小队的支援结束后，一行人回到哨站，让临时分来站点的其他行动队成员归队。
队友监管着来往生物，监测周边的魔力波动情况。
而诺亚坐在一边，强撑着刚醒来不久的意识，登记刚才支援、与今日岗上已遇的情况。
那束百合还在手边，似乎真的在伤口上施加着一种平静的感觉。
真是奇妙，功能花，挺少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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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写着，索拉走到了他身旁。
“刚刚，你去安全洞穴之后，有跟她说说话吗？”
诺亚想了一想。
——怎么说呢，说的话可……可太多了，能都讲给他听吗？
“……有。”
“这样吗？那就好。”
“诶？”
他惊讶地看向索拉，而索拉只是照常笑着。
“你不问我们说了什么……或者结果如何吗？”
“这个吗？嗯……对不起，我刚刚没考虑到。”
索拉低下头看着诺亚。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把想说的说出来了，情况应该就会好一点的……
那、结果怎么样吗？”
……说的也是。
把那些话说出来了，得到了确定的回答，不管如何，都比先前苦恼时要放松多了。
“或许，后续还能有机会见到她吧，是这样的结果。”
但是、为什么心里仍然有一丝不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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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时间，有人来换岗了，而他们四人也接过移动魔力检测器，要在森林里进行巡逻。
索拉保持兽型，感受着周边的魔力与气息；吾德拿着检测器走在前面，随时准备展开防御领域。
“啊，前面。”
吾德出声说道，而索拉扑了上去。
——拦住了那个正想要跑走的魔族，带着他自己的小车。
是小商贩，估计有佩斯莱的临时通行证，定时进城卖货营生。
例行检查，出示通行证、并卸下货物进行抽查。
贩子犹豫着，撒亚耳便上去“帮”他卸货，让他直冒冷汗。而诺亚想起了什么，转向吾德。
“刚刚那只孔雀，处理了？”
“嗯，天性不够顺服，愿神怜悯，赐它安息。”
“好。”
吾德走远，去协助撒亚耳进行检查了。
“……不过，”
身后突然传来了索拉的声音，诺亚回头，看到他退到后方化了人形、要说些什么。
“刚刚处理孔雀的时候，那位店长先生，他的表情似乎不是很好。”
“……欸？为什么。”
“好像……是对为什么要处决它感到疑惑？”索拉边思考边回答，“吾德跟他解释之后，他虽然笑了，但看起来似乎没那么真实？”
是吗？里弗看到诺亚分心被魔物攻击都乐得要死，居然还会怕杀生场景啊。
诺亚应了一声，眼睛继续看着做检查的吾德和撒亚耳。
还好她那时候不在现场，没有看到。
……欸？还好她没看到？
诺亚准备做记录的手颤抖了一下。
……但是，总有一天会被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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贩子心虚的结果很明显，他带着的货物是并不合法的魔力商品，对城内治安有所危害。
处理的方式是没收销毁，即使那是他赖以为生的、投入了成本的私有物。
索拉上前去，和撒亚耳一同进行处理，留下诺亚在后面记录。
……记录的笔，落不下来。诺亚看着它悬在半空中颤着。
明明成队的一年多以来，一直在做这样的事。
为什么，现在会突然那么害怕呢？
“还好她没看到”？
……看到什么呢？
死前的走马灯一般，许多幼时的记忆一幕幕在诺亚的脑中放映着。
……
“叔叔，我……我迷路了，能请你、请你带我去出口吗？”
四岁的他弱弱地看着面前的魔族男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哟，人类幼崽？还挺可爱。走吧，我带你去。”
——最后视野中剩下的，只有身躯被刺穿溅出一片腥红的魔族，和投向他的、混杂着震惊与厌恶的眼神。
……
“欢迎光临！是需要落脚休息的客人吗？请用茶，小姐姐。”
六岁的他扮成客栈家的懂事孩子，殷勤地给非人物种客人送上药物，笑着。
女客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摸了摸他的头，接过了那杯水。
——当晚的一阵响动过后，他探出头去看时，只剩下了一片血泊中的寂静、以及当天招揽的所有“客人”的尸体。
……
明明什么事都做过，现在又是在害怕些什么呢？
……是啊，“还好她没看到”。
要是她真的亲眼看到了、他现在还在做的这一切，她还能像方才那样平静地对待他吗？
但是，继续这样下去，她总有一天会亲眼看到的。
……然而，他又能做什么呢？
作为这个巨大机器里最小的一个零件，不配合的结局、就是被替换和遗弃。
他还是落下了笔去。
怎么办。
头、好痛。
/
巡逻工作结束后，四人一同回到圣殿居住区的行动队宿舍公寓。
诺亚在自己的房间里，给当天的行动汇报作结，直到吾德准备完饭食，让索拉来叫他。
他多写了一会儿才出房间来，到饭桌旁时，吾德正把饭后的清洁嘱咐给索拉，然后早早离去。
……果然白天的事对他来说还是刺激太大了吧，吾德。
诺亚看着那个背影默默回房，关上门。
人类天生没有“场”，天赋者需依靠自己的意志调控出魔力。
欲念的魔物，以私欲为食。
但是，谁的意志能不包含有私欲呢？
所以，能够用来对战欲念魔物的，除了非人物种天生自带的魔力之外，就是“宗教魔力”。
“将自己倒空作为器皿，全然交托于神”，这是信徒的基本造就。
——不过话又说回来吧，小时候在神学院魔力课上，作为无能力者旁听理论的诺亚，实在是没见过谁能击中欲念魔物，哈哈。
……除了吾德。
那时的他，即使是唯一一个能够击中欲念魔物的，脸上也并不添任何的骄傲，只是如同“本应如此”一样，将自己的能力归因于神明的赐福。
……最近几年，吾德到底是哪里逐渐开始不对了呢，诺亚当然也看在眼里。
果然像诺亚预料的，像之前许多次那样，第二天早晨去工位前，他看到吾德的房间早早地就空了。
诺亚关上他的房门，沉默地向侧殿边缘的档案处走去。
/
上午是档案的检漏整理，诺亚在柜旁和桌前一直站到了午休时间，终于有时间坐下来……
……坐下来继续进行别的工作了。
反正饿不死，早点完成，傍晚下班就能去佩斯莱转一圈了。
好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即使只是一点点无意义的小事。
但在这个被牵引的人生中，也终于像是能自己去抓住什么。
不明的期待，得到意外回答的欣喜，还有对未来的恐惧和不安。
逐渐混合成一种异常的亢奋，充斥着发疼的大脑。
但他发现自己似乎笑了。
已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
“吱呀——”
那扇前几天被撒亚耳摔过几遍的老门，发出了同样痛苦的开门声，稍微打断了诺亚的异常状态。
……谁会在午休时间还过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一位精灵轻轻走了进来，身体边缘透着洁净的白光。
——噢，是光精灵。
诺亚又把自己埋回了文件里，直到瞥见一边的监视器的提醒，上面某个资料室的门禁显示出刚才那位光精灵进入的记录。
“莉莉”。
咦？老熟人啊，去那个资料室有何贵干？
避免资源浪费，不同类别的保存区域所加的防护级别不同，有一些区域的还只能联系相关的负责管理员去取。
莉莉去的那个资料室，至少全区处于监视之下。
诺亚那份由他的童年所书写的统一履历也在里面，不知该因能被放到那种地方而感到荣幸呢，还是该感到不幸呢？
他调出了那个片区的监视画面，看了看莉莉要查阅什么资料，如果是什么特殊人员的资料，就要记下……
……欸？
我的？
/
莉莉没看几页就把资料放了回去，走出资料室，而诺亚也假装不知情地低下头继续写。
——但是，她径直走向了诺亚。
所以他只能像对待平时的来人那般，抬眼笑着招呼。
“请问有什么事吗？”
莉莉盯着他的营业笑容看了一秒，然后也露出了一个莫测的微笑。
“找你聊聊，有空吗？
——诺亚小朋友？”
/
……看这架势，不像是什么好事，估计得占用下班时间去别的什么地方慢慢说。
而且，他并不喜欢没有准备的谈话。
“啊，很不好意思，最近的事情有点多，您看，可能……”
“噢？今天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吗？”莉莉挑眉道，“我可以帮你通融那么一次，明天再做。”
“呃，不是工作，是我个人的一些琐事。非常抱歉呢。”
“难道是……”
莉莉抬头想了一想，又重新看向他。
“……里弗早上来跟我说的，他们今天不营业。”
……啊？
傍晚，离开侧殿后，诺亚根据莉莉给的地址，来到了佩斯莱一处接近办事处的住宅区，站在了一栋独立小住宅的门前。
……果然没有准备的谈话就会变成这样啊！
/
给他开门的是一位表情冷漠的小姑娘，诺亚感觉甚至能在她脸上看到平时省电模式的自己。
——当然，他现在暂时还撑着营业表情。
但是对方愣住了，打量着他。
……找错地方了？
片刻后，她朝里喊了一句。
“莉莉，你叫的人来了，自己出来迎接人家。”
“喊”的声音很小，但莉莉也应着声从里面小跑了出来，在看向诺亚之前先搂住了那位。
“谢谢你小木木~真不愧是我最好的搭档~”
“……烦死了。”
“帮忙倒点茶水来吧？”
“你事真多啊！”
“好不好嘛~”
“……行吧行吧。”
诺亚沉默地看着两位的互动。
……欸？原来跟莉莉是同龄人吗？那……该叫她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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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位叫傅兰木的女士推去厨房后，莉莉才转向了诺亚。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笑着，一副“哇你居然真的过来了呀”的表情。
——十分令人难受，和前一天里弗的笑容一样，难道他们是兄妹吗？
……不对，里弗是人类。
“……嗯，所以，现在可以说了吧，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等小木木把水拿来再说，哈哈。”
时间真多啊，好羡慕。诺亚心里吐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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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傅兰木真的端了茶水出来。
然而诺亚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小茶碗，有些犹豫。
“……没下毒，放心吧。”傅兰木见状淡淡道，“小花人他家拿来的茶叶。”
“……小花人？”
“说的是小里弗啦，哈哈哈。”
莉莉笑道，端起来润了一口，随后像是终于要说什么似的，诺亚也边拿起茶碗边听着。
“认识小波因姆吗？”
——诺亚差点呛到。
怎么一上来就这么直接啊！
/
“……认识。”
“跟小波因姆关系好吗？”
关系……好吗？
……现在是什么关系？“她暂时还不会杀了我”这种关系，算……什么呢？
“呃，昨天我们行动队援助了她所在的小队……”
“噢，不是说现在啦。”
莉莉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注视着他继续说道。
“——我是说小时候的波因姆。
你十一岁那年，跟她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