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置时,波因姆回头看看柜台,总能看见里弗尴尬和凝重的表情。
——随后里弗看到她在朝自己张望,便冲她招招手。
“喔,小丫头,你过来一下。”
“……哈?”
和波因姆同时发出疑惑声的,是和里弗谈着合作事项的诺亚。
“他们副队长比队长要难搞太多了。
你过来陪我一起说,他就没心思跟我耍诈了。”
“……你们怎么又大声密谋。”
“我过来能说什么东西啊,又不懂你们在谈什么。”
波因姆皱着眉向他们走去,而看着诺亚不自觉往旁边退了一步,里弗爽朗地笑了。
“你看,这不是很有效果吗。”
“……啊?大叔你脑子有问题吧!”
“怎么了嘛!这叫阳谋!哈哈。”
波因姆骂完里弗,听到方才撇开了眼神的诺亚居然在一旁偷笑的声音,有些恼怒地转了过去。
“你怎么也笑?有什么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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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因姆不想介入他们谈话的内容,略过他们、走到后院去找曼尔了。
此时曼尔站在花田中,感受着植物的氛围,而她展开的强化领域也如风一般,让五色的花瓣摇曳着。
听见脚步声,她便往后门跑去。
“啊,波因姆小姐!你看这里!”
“嗯?什么呀?”
曼尔指向角落,而波因姆拉着她一同走了过去。
“这边,不是一直有这个魔力装置吗?”
随着曼尔的指引,波因姆看向了角落上方那个发着光的东西。
“嗯,弗本经常会给它补充魔力呢。
有了它,冬天也可以种很多花,很方便呢。
——怎么了吗?”
“我现在也可以给它补魔了!
不过,我一直不太清楚,在春天、它能做什么用。
直到最近几天,我们不是事情比较多吗?经常忘了把它激活,然后今天我就发现——”
曼尔蹲下,用手拨弄着几朵花。
“——它们朝着院子中间、有太阳光的地方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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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有趣。”波因姆也蹲了下来,摆弄那几朵花,“所以,它们就是会向着有光的地方生长吗?”
“是吧!或许……
是‘有光的地方才能让它们生长’吧。”
“……啊?”
里弗总是吐槽,相较于能写日记就够用的波因姆,曼尔的遣词造句听起来文绉绉的,有时还会不自觉地用点“修辞手法”,显出些哲学和诗意的韵味来。
最近他调侃说,可以把曼尔平时的话收集起来,做成《小花儿诗集》,放到春末的常青节集市上去售卖。
然后平时脾气最稳定、在家里最能“忍受”里弗胡言乱语的曼尔脸红了,对他进行了「推搡」攻击,效果不一般。
“啊,那个,”看着愣住的波因姆,曼尔摆了摆手,“这次不是什么修辞噢,里弗先生有说过,阳光确实是植物生存的必要因素。”
“噢!这样啊,那倒确实呢。”
“这样的话,或许、人也是‘在有光的地方才能生存下来’呢。”
“咦?是这样吗?虽然不晒太阳确实不太健康啦……”
……那个人小时候看起来经常在外面晒太阳,现在倒像是活在阴暗处的鬼一样。
“啊,这句是修辞啦。”
“……这样啊!怎么不早说哇!”
“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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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里弗也来后院了。
“小丫头,去前边看店。”
“为什么是我!”
“本职工作!去。”
“哼!”
波因姆嘟囔着走向前间。
弗本还在调整货架的位置,而诺亚一看见她来,就向前门走去。
“怎么?我一来就走。”
“啊,我今天回去还要正常工作……
只是早上临时过来,跟他补充一些要点,因为……
……前两天的人……说里弗不在你们店里……”
波因姆盯着说话时并不直接看着她的诺亚,等他把话说完之后,才开口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很怕我?”
似乎准备过被这么问到,诺亚谨慎地点了点头。
“……有点。”
点过头后,他的目光像是在预测波因姆下一刻的反应、思考着怎么解释一样。
——但片刻后,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带着一种满意的感觉。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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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
……那,”
诺亚好像惊讶了一下,但反而正视着波因姆的那个笑,他似乎也轻松了一点。
“那……我下次还能来吗?”
“……你来干什么?不是听索拉说,你忙得要死吗?”
“呃,来你们店交接、还有监督我们那过来的人,也算在我负责的事情里。”
“噢?那你来啊。”波因姆居然感觉有点好笑,“不是你分内的事吗?问我干什么?”
“嗯——那可是你说的了?”
“我说什么了?”
“随便我来,对吧?”
“……对!随便你。
你来不来关我什么事嘛,难道不是你又说怕我、又说要来吗?
——难道你是受虐狂吗?”
“……不知道。”
诺亚的目光回避了一下,又继续说着。
“只是感觉,如果我不提前打招呼就过来、经常出现在你面前的话,会显得有点冒犯。”
“哈?冒犯什么?我又不在意你过不过来。”
诺亚沉默了一下,用看不懂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波因姆。
“……真的吗?那就好。”
“真的。回去干活吧,走狗。”
“嗯,好的。谢谢你,小姐。”
“……神经病!”
“哈哈。”
盯着诺亚笑了一声就走出店门的背影,波因姆感觉莫名其妙。
“有什么好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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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展开一圈耀眼的花瓣,追踪太阳。」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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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门关上后,在一旁如同空气一般、静默整理了半晌的弗本突然开口了。
“……波因姆大人。”
“哇啊!怎、怎么了?”
——把她吓了一跳。
“啊!不好意思!你还好吗?”
“呃,我很好,你有什么事吗?”
波因姆无奈地镇静了一下情绪,而弗本也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她、才继续说话。
“其实、你……刚刚看起来很紧张。”
……完蛋,被看出来了吗?
她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前几天就知道了。
——害怕继续见面的话,会在某次见到他时,发现他脱离了现在这个仍与她相同的处境,忘了以前那个“能演出真诚”的自己。
……那份“演出来的真诚”能够骗过所有人,正因为那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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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一点、波因姆倒是有些疑惑。
——诺亚对她说话,其实并不一直都很紧张。比如,上次在安全洞穴、把匕首和魔力储存器递给她时。
礼拜三回家,里弗是单独问过她的,关于诺亚提前退去她那儿、到底做了什么。
……很奇怪的是,里弗似乎知道他们童年认识过。
抹去自己想让他“生不如死地活着”之类的对话后,波因姆把来龙去脉跟里弗说了一遍。
然而平时对什么事都嘻嘻哈哈的里弗,那时听后却陷入了沉默,最后扯出笑容。
“原来你也是关系户啊,小丫头。”
“神经病,谁要跟他有关系啊。”
……果然还是在嘻嘻哈哈吧。
当时想着,诺亚或许只是和小时候一样,对待什么事都很冷静,包括送死。
结果今天,看到他实际上现在对自己说话时,一般情况下就是这样紧张的,波因姆的疑惑便加深了,在饭桌上对着“可靠的大家长”里弗问了出来。
“……那家伙,怎么送死的时候那么淡定,跟我正常说话就一副怂样。”
曼尔没做声吃着饭,她知道波因姆在说什么。
而弗本抬头看看她。
“……什么?谁?”
“今天早上来的那个、跟死人差不多的‘客人’。”
“噗……噢,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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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毕竟你都说他跟死人差不多了。”
里弗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开口。
“可能就是因为对他来说,死了比活着容易吧。”
“什么东西嘛,这么多年他不都活过来了。
……他最擅长的就是强迫自己、在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活下来’,从小就是这样。”
……她也一样。
“但是,有时候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吧。”
里弗说着转身,把锅里摊好的蛋分进弗本和曼尔的盘子里,分到波因姆的时候没了。
“啊,我怎么没有!”
“我自己也没有,省省吧,少吃个蛋死不了。”
曼尔把自己的那份划了一半到波因姆的盘里,波因姆才停下了对里弗的眼神攻击,让他能继续说话。
“你没有过这种体验吗?像死了一样地活着。”
……怎么可能没有。
在森林里为着活命而逃窜,每天睁开眼就是考虑如何生存。
“我是谁”?“为什么要活下来”?根本没有思考这种问题的时间,也根本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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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曼尔的出现,让她知道自己要为了保护她而活下来。
成为新家庭的一员,让她知道自己是一个有着意义的存在。
“但是……
某个人让他有了像活着一样生活的意义,就是这样。”
“哈?……有吗?”
“你没杀他啊。”
“嗯,是啊,怎么了?”
“……啊?什么?波因姆大人,你杀……什么?”
看看一本正经的里弗和波因姆,又看看并不惊讶的曼尔,弗本再次震惊地抬起头来。
——之前那晚互相分享过去时,波因姆没和弗本说当天在森林的事。
然而里弗和波因姆罕见地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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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杀他?”
“因为我觉得他的良知还活着。”
“不,”里弗放下炊具,终于坐回到饭桌旁。
“——是你‘希望他的良知继续活着’。
因此,他想要活成你希望的样子,那个比活死人好一点的样子。
但是这对他来说很难,所以他很紧张。这么说可以吗?”
半晌没听到波因姆的应声,里弗有些奇怪地抬头看向她。
“……小丫头,你脸很红噢。”
“要你管啊!”
……原来他们在紧张的,是同一件事。
“……但是,这只是你的猜测,他不一定会这么做吧。”
“嗯?”里弗想了想,“他肯定是多少会有这么想过的吧。
但具体会选择怎么做,确实还是得看他自己。
毕竟这就是他紧张的原因嘛——对他来说,活成活人太难了。”
“……哼,真没用。”
“嘛,你要是担心的话,就早点把他预设成坏人好了,哈哈,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
“谁期待他了!”
……才不要呢。
/
虽然靠着波因姆的嘴硬、获取了自由来往的许可,但后几天诺亚并没有出现在花店。
毕竟看他那副模样,平时应该真的很忙。
——说到底也并没有想让他来啊!
直到某日傍晚,送完花与制品的波因姆,顺路买了里弗做饭需要的食材后,挎着篮子走回花店,远远地就在门口看见了几个搬东西的陌生人。
还有、站在一旁的、那个熟悉的……
……像鬼一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