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转头看见了她,微微笑了一下。
“……回来了啊,店员小姐。”
“……什么奇怪的称呼,你难道不知道我叫什么吗?”
“啊,原来、我……还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啊。”
“……因为你一直、不是很冷漠就是很凶,我还以为我们不熟呢。”
“神经病!”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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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自从再见到他之后,波因姆总觉得诺亚怪怪的。
——和小时候的他比起来。
小时候,除了莫名其妙的突然害羞之外,诺亚说话总是像大人那样沉着冷静。
而多年后的现在,他的语言反而无厘头到让波因姆都想要吐槽,在她面前笑的频率也比以前高了一点。
这就是越活越幼稚吗?
……但是,小时候,他平静话语和偶尔的笑容里也会有着一种踏实的真诚。
而现在,即使话里总是有一些夸张到幽默的言辞,诺亚的语气与那个笑,也带着一种像鬼一样的怨念。
于是在下一次看到诺亚站在花店门前时,波因姆走过他身边,顺便这么问了。
“你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
“啊?……哪里?”
“……更幼稚了。”
“你……不习惯我这样吗?”
“干嘛要习惯啊,谁在乎你啊!”
“哈哈。可能是……”
诺亚又对她笑了一下,随后转向别处自言自语一般念叨着些什么。
“……没用的人在被逼疯之前的无谓挣扎吧。”
“……什么?”
“因为……这样就能活下来,而且居然还遇上了意外的机会、能见到某个‘以前认识的人’,所以我自己还挺喜欢的。”
他又转了回来,笑道。
“如果‘店员小姐’不喜欢的话,还要请你多可怜一下你讨厌的这条走狗呢。”
“……你怎么还用奇怪的称呼啊!那么喜欢装不熟,某个‘以前认识的人’到底是谁啊!”
“是啊,到底是谁呢……”
“你脑子也有问题吧!”
“哈哈,或许是吧。”
/
“……你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像是想证明自己还记得什么那样,在波因姆回店里之前,诺亚犹豫着、说出了他自己大概也知道不该说的话。
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那个、会主动拉着他跑去好玩的地方,会兴奋地给他看自己的所有物,会与他笑着玩闹的野孩子吗?
波因姆向旁边看去,诺亚此时又撇开了视线。
……他当然不敢看过来。
毕竟,他难道不知道,她“和以前不一样”,是因为谁吗?
“哦。”
“……你不问问、是哪里不一样吗?”
“……哪里?”
“变矮了。”
“啊?神经病啊!那是你长高了!”
“……哈哈。”
/
“只有这个地方不一样吗?”
“……对不起。”
/
除了每次在门口碰见一下,听变得莫名其妙的昔驯染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外,波因姆也会观察,那些来店里的陌生人都在做些什么。
很快她发现,他们实际上还会去很多地方,比如从附近的陶匠店铺搬来花盆和各种器皿,又比如会从城外用推车运来土壤。
而这段时间,后院的田里和架上频繁换着花种,里间却不会堆积太多成花,总是稍微累起一些就被人搬走了。
“经常过来、他们不嫌麻烦吗?”波因姆找到机会就和里弗吐槽,“怎么不等着最后一次性运走?”
“嗯?反正我们确实也没什么空地放,这样挺好的。”
里弗解释道。
“而且也不算麻烦的。
这批只是无风险观赏花,所以是由佩斯莱办事处做中间桥梁、派人来运进他们的仓库,完成了再统一交付过去,所以并不远。”
“……诶?办事处的仓库吗?”
波因姆愣了一下。
“所以其实那些来的人其实都只是佩斯莱内部的……?”
“嗯,是啊。”
里弗想了一想,笑道。
“噢,你的关系户不是来负责管他们的。
他第一次傍晚过来的时候就说,只是下班了顺便来看看。
——不过那天你是后来才回来看到他的,所以没听到,哈哈。”
“……神经病吧!没事过来干嘛?”
“谁知道呢,哈哈。
噢,不过,”里弗补充道,“还有一批功能花,因为有魔力,所以需要进行核验和检测,这个他们倒是会专门派自己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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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里间工作台上、功能花制品一天天堆积起来之后的某天早晨,终于有人带着检测器具来到花店里。
而波因姆也才发现,如果诺亚真的是因为有事而来的话,并不会像之前那样就在门口看着。
——而是像现在一样,进了店来,在柜台边上向里弗确认些什么,在她刚下一楼、向外间探头时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和里弗说话了。
/
在院子里给弗本帮完忙,留下曼尔继续陪他在花朵中间工作,波因姆再次去到前间、打算看看货架时,诺亚已经和里弗交流完毕。
两个人只是看着、那些一同来的人对不同功能花制品做相应的指标检测,在必要时参与问询和介绍的沟通,而听到波因姆出来的声音后,一起略转头看向她。
“……早上好,店员小姐。”
“小你个头。”
“波因姆,你没事干的话,拿点花出去转转。”
里弗拍了拍她,指向里间。
在街上混熟了之后,有时得空,波因姆会被里弗指示着,拿上他指定的一些、估计不好卖的花,上街去送给街坊和路人。
虽然他没说什么,但波因姆觉得他的本意应该是给店铺作宣传。
……嘛,虽然赠花的意义也不错啦。
“噢,又压榨我。”
“谁压榨你了,你懒得动就坐里间处理花儿,去,别站这。”
“哼,我爱干什么干什么。”
/
波因姆回到里间,在角落的箱子里挑出自己喜欢的花来,搭配着插进篮子里,挎着向外走去。
然而在诺亚再次抬眼看向她时,她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波因姆把花篮放在了柜台上,走到他的身前,抬起头来,盯住他的眼睛。
从小在她面前并不会强打精神的眼睛,此刻虽然流露出了一些令人熟悉的慌张,仍难以将那点过分的涣散聚焦起来。
“……怎、怎么了?”
/
遇见曼尔之前,在森林里辅助那位修女做动物的医疗救助时,波因姆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神。
——在疗伤进行后第二天的一些伤者眼中。
那位修女一直是用自己的魔力、在森林里进行救助的,偶尔会暂时进城。
虽然二人不怎么交流,但波因姆能看出来,她对城里的药物总是抱着质疑和拒绝的态度。
她的治疗,本不该有什么副作用的。
所以波因姆那时以为修女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有些气愤地跑去质问她,却只见平时神情冷漠到有点狠厉的那位修女撇开了视线。
她说,用魔力疗愈伤口,伤口处也是会疼痛的。有时疼痛剧烈时,动物对相应部位的反射行为、也会相应强烈到让她难以继续疗愈。
但她发现城里的某种药,如果在并无病症时使用的话,其副作用会在高级中枢神经部位产生刺激,从而让生命体暂时忽略身体上的其他不适。
而疗愈顺利结束后,副作用最明显的结果就是,伤者的神经会持续被刺激的兴奋状态、难以进入休息。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啊、我……昨晚没睡好。”
“是没睡好、还是,你不想让自己睡着?”波因姆继续盯着他看,“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
面对着她的目光,诺亚从最初突然被靠近的慌张中缓回神来后,并没有推开她,习以为常一般保持着这个距离,只是笑了一下。
“……如果我不用点特殊手段、就能完成那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的话。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店员小姐?”
“啊?发生什么?”
“如果能做到的话,从明天开始……
礼拜堂里边那个祭坛前面、应该供着我,哈哈。
……我还挺期待有这么一天的。”
“……神经病!
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诺亚似乎有些惊讶于她会这么问,略显涣散的眼神在波因姆凑近的眼瞳中聚焦了一刻,仿佛是想抓住什么一样。
“这就是原因啊,店员小姐。
至少今天的话,我还要保证自己大早上能清醒地走到这里,不是吗?”
得到回答,波因姆不自觉地抿起嘴,咬牙切齿似的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从齿间恶狠狠地憋出几个字。
“……自、作、自、受。”
说完,她并没有给诺亚继续接些“谢谢你”之类疯话的时间,转身就往里走了,留下一串楼梯上的脚步声。
目送完她的背影后,诺亚重新转身回去看着做检测和记录的人,边回忆着质量标准边想去翻相关条例,而里弗的声音在旁边幽幽地响了起来。
“……你把我们店的劳动力气走了,是不是该多少赔点?”
“……啊,原来店员小姐、是会因为我生气的人吗?你误会了吧,大叔、不是……店长。”
“你怎么还这样啊……绝对是故意的吧!”
/
不一会儿,同样的一串楼梯上的脚步声传来。
诺亚回头时,看到波因姆从里间出来,抿着嘴向他走来。
注视着她拿起了他的手,把一小袋什么东西强行塞给了他。
低头一看,是并没见过的一种花瓣。
“……诶?这是……”
“我们店里值夜用的,有魔力也害不死你。虽然效果差点,但至少没副作用,将就辅助着用用吧。”
波因姆侧着脸撇了撇嘴,继续说了下去。
“我估计你这德性、应该也没有花瓶什么的,所以给你这个,当茶叶用就行。”
“啊……”
诺亚又打量了一会儿手里的袋子,波因姆猜着他会说出什么,半天却只听到了不太相关的话。
“……没见过呢。”
“什么没见过?”
“你们的业务栏目上,没出现过这个。”
“……你怎么确定不是你记错了?”
“我要是能记错,明天就该失业流浪到你们店里来了。”
“他没记错。”里弗边低头查着自己的东西边接话道,“效果一般;涉及影响生命体的功能花,审批流程很麻烦;又怕功能被拿到的有心人借着制造舆论。所以懒得商品化了。”
“……那、确定可以让我拿到吗?”
“大叔给我发的,那就是我的东西,我爱给谁给谁。”波因姆没好气地说着,拿起搁在柜台上的花篮,“你不想用就扔了。”
“……啊、不会扔的……我会放在柜子里好好供起来的,谢谢你。”
“谁叫你供起来了!不扔的话你倒是用啊!”
“哈哈。”
/
“啊,还有。”
出门之前,波因姆从花篮里找出了一枝花,递向诺亚。
“……诶?这是什么?”
“花啊!”
“……什么花。”
“你问题怎么那么多啊!你是不是去饭堂吃饭还要问厨子怎么烧的菜啊!”
“哈哈,要是跟厨子关系好的话会问的……”
“……这是康乃馨。平时要是很忙、经常不在家人身边的话,可以送给长辈。
……当然,你不想要的话,扔了也行,随便你。”
说完,波因姆就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
等到提着空花篮回到店里时,陌生人已经都离开了,剩下里弗和曼尔在前间聊些什么,见她回来,便一齐招手打了招呼。
可能是在聊曼尔魔力相关的事吧。波因姆这么想着,往里走略过他们身边时,却被里弗叫住了。
“小丫头。”
“干嘛?”
“……别让别人太依赖你了。”
“啊?我有吗?”
“……谁知道呢。”
里弗顿了一下,随后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保险起见,多少还是要保持点距离。”
“……怎么说?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吗?”
曼尔低着头看书,而里弗看着波因姆、沉默着,最后开口。
“……没事,现在就先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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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当波因姆来到前间时,见到里弗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笑容看向她。
“怎么了?你表情好奇怪。”
里弗给她指了指通讯器上的讯息。怀着能够看懂的信心,波因姆凑过去看了。
有点熟悉的晦涩用语,有点熟悉的看不懂的感觉。
波因姆朝里弗摇了摇头。
“哎呀,你还是看不懂呀。”
“烦死了啦!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啊!”
“你的关系户,
想要每礼拜约个时间,让你送点新鲜的植物到他工位上。”
“啊?前段时间不是有一批观赏花运到他们那里去了吗?”
“……那些不是给他们那种人用的。”
“……噢。”波因姆又看了一眼那条讯息,“他们就不能写点正常人能看懂的话吗,真是的。”
“噗——
喔,最后倒是有一句,你看看。”
她按着指示,看向了讯息的最后一行语句。
——「我确实从来没有过花瓶,所以,可以请店员小姐给你讨厌的走狗挑一个,然后一起带过来吗?」
“……脑子有问题啊!”
/
“哈哈。”听见波因姆的骂声,里弗笑了一下,随后正色道,“所以,小丫头,你的想法是?”
“……什么想法?”
“以你的名义的话,想拒绝肯定是可以的。
而如果答应下来的话,你就得进圣殿。
我们店里就物种来说、最安全的只有你了,所以你得自己一个人去。
论风险……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去转一圈玩玩也行,平时还没这机会呢。
但主要是看你的感受,会不会有点抵触?”
波因姆想了一会儿,最后抬头看向里弗。
“行啊,我没问题。”
里弗看着她一刻,笑了,随后转向那个通讯器。
“嗯,第一次去的话可能会有点麻烦……
我问一下莉莉有没有空,让她陪你一块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