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我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
我的寝宫呢？我那镶满黑曜石、用龙骨做横梁、随便一个花瓶都能买下一座人类城市的豪华寝宫呢？
我试图坐起身，然后整个人弹了起来。
因为我坐起来的动作太轻松了。
没有往常那种肌肉发力时的沉重感，没有骨骼摩擦时的细微声响，什么都没有。
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白。很白。细。很细。
不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而是那种……娇生惯养的、细腻的、看起来一碰就会红的那种白。
我试着握了握拳。
没有力量。
三百年来习惯了的随时能撕裂空间的力量，一丝都没有。
然后是手腕，细的。细得我怀疑用力一折就会断。
再然后是手臂，细的，没有肌肉，没有鳞片。没有我辛辛苦苦修炼了三百年才长出来的那些漂亮又狰狞的角质层。
胸口还有两团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僵硬地伸出右手，戳了一下。软的。再戳一下。还是软的。
“……”
我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开始疯狂地抚摸自己的脸。
下巴是尖的，脸颊是软的，鼻子是挺的，睫毛——等等，这个长度不对吧？这长度能扇风了吧？
我连滚带爬地从那张破木床上跳下来。
然后我差点摔倒。
因为身体的平衡感完全不一样了。重心变低了，腿变短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扑向房间角落里的一面铜镜。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我从未见过，但又隐约觉得有点眼熟的脸。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肌肤白皙，五官精致，眼睛大得像是开了特效，瞳仁是淡淡的紫色。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发尾还翘起了几根呆毛。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对着镜子做了个狰狞的表情。
镜子里的人做了个……可爱的狰狞表情。
“……”
我抬起手，捂住脸。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那双紫色的大眼睛，眼神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茫然。
我放下手。
镜子里的手也放下。
我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目光从胸前的两团一路向下——
等等。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我猛地掀起裙摆——
“姐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吓得我差点把裙摆撕了。
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热气腾腾的水。
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金色的长发扎成双马尾，碧绿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腰间挂着一把短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
就像一只兴奋过度的小狗。
“姐姐！”她把木盆往地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直接扑到我身上，“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睡下去呢！”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双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了。
怀里的脑袋蹭来蹭去，金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左右摇摆。
我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姐……姐？
她在叫我？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少女抬起头，担忧地看着我，“是不是还没完全恢复？头还疼吗？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完全没给我插嘴的机会。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档，干巴巴地问道：“你是……”
少女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姐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艾莉西亚啊！你妹妹！”
“……妹妹？”
“呜……”艾莉西亚的眼眶红了，“姐姐你果然还没好，连我都忘了……”
她说着，又要往我怀里扑。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没能躲开。
于是我就这样被一个自称是我妹妹的陌生少女紧紧抱着，听着她在我胸口呜呜咽咽地哭诉——
“姐姐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天！大夫说你本来就身体不好，这次发高烧差点就没挺过来……我好害怕你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不醒了……”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头顶。软软的，像小动物。
“我……没事。”我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艾莉西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
艾莉西亚破涕为笑：“太好了！我带你去见队友们！明天我们要去讨伐史莱姆，姐姐也一起！”
“等等，我跟你一起？”
“当然啦！”艾莉西亚理所当然地说道，“姐姐你一个人在村里多无聊啊，而且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我不放心。队长说了，你可以以辅助人员的身份跟着我们，就当是出去散散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着她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我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口。
“姐姐你等着，我去准备早饭！”艾莉西亚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双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努力回想，但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记得最后那场大战，我耗尽了所有魔力封印了勇者，然后就……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安静的小村庄，炊烟袅袅。
我这个魔界至尊，怎么跑到人类世界来了？
我闭上眼睛感应体内魔力——空的。只剩一丝，微弱得可怜。
一道视线扫过。
我猛地抬头看向远处屋顶。
很轻，很隐蔽，但逃不过我的直觉——即使魔力没了，三百年练出来的警觉还在。
刚才，有人在那里
…………
吃完早饭，来到村口。
村口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年轻剑士雷恩，队长，笑得温和。高挑精灵背着长弓，打量我时眼神带着审视。矮胖战士扛着战斧，嗓门洪亮：“小姑娘，病好了？”
标准新手勇者小队。
放在一百年前，这种级别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姐姐，走！”艾莉西亚拉着我往村外跑。
草地上，几只蓝色果冻慢吞吞蠕动。
史莱姆。
最低级的魔物。曾经我一个喷嚏能灭一片大陆，现在——
“姐姐要不要试试？”艾莉西亚塞给我一根木棍，“史莱姆很弱的！”
我看着那些豆豆眼，举起木棍。
然后愣住了。
一股记忆涌入脑海。
原主人艾莉丝，体弱多病，父母早亡，和妹妹相依为命。最大的愿望是看着妹妹长大，最大的遗憾是——
死在了这张床上。
然后我，魔龙王艾萨克，占据了她刚刚死去的身躯。
木棍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史莱姆抬起头，豆豆眼满是疑惑。
“姐姐？”艾莉西亚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头。
阳光落在她脸上，金色发丝闪闪发光。她冲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和镜子里那两颗一模一样。
“……下不了手。”我把木棍一插，转身往回走。
“为什么呀？”
“太弱了。”
艾莉西亚噗嗤笑出来：“姐姐你好可爱！”
可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沉默。
身后传来矮人的笑声、精灵的感慨、雷恩的安慰。
艾莉西亚追上来挽住我的手：“姐姐别难过，第一次都这样！”
我没说话。
如果她知道我是谁，会是什么表情？
…………
傍晚，我独自回到小屋。
整理思绪——原主人艾莉丝，十七岁，体弱。妹妹是勇者学院新生，明天要讨伐史莱姆。
我，魔龙王艾萨克，三百七十二岁，魔力只剩一丝，还变成了人类少女。
窗外传来响动。
我走到窗边。
月光下，一个黑影站在远处屋顶上，朝我微微颔首，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莱昂。
四大天王之首，跟了我两百年的老狐狸。
他来做什么？
房门被推开，艾莉西亚端着晚饭进来：“姐姐！这家炖菜可好吃了！”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接过勺子。
“谢谢。”
她托着腮看我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
夜深，一张纸条从窗缝塞进来。
“陛下安好，臣便安心。伪装魔导器已置枕下，可遮蔽魔气。魔界无恙，臣告退。”
——莱昂
我摸向枕下，一枚刻着魔纹的指环。
戴上，微弱的力量笼罩全身，遮蔽了最后一丝魔力波动。
窗外夜风轻吹，黑影已离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要去讨伐史莱姆。
希望那几个新手别拖我后腿。
等等。
以我现在这点魔力，该不会连史莱姆都打不过吧？
我沉默了很久。
算了。
反正有便宜妹妹在，总不会让我出事。
……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