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
天还没完全亮，我就被艾莉西亚从床上拽了起来。
“姐姐快点！队长说六点出发！”
我迷迷糊糊地被套上外衣，塞了一块面包，然后拖出了门。
村口，雷恩他们已经等在那里。精灵靠着一棵树闭目养神，矮人正在往包里塞肉干，雷恩在检查装备。
“来了？”雷恩抬头，笑着打招呼，“艾莉西亚，你姐姐身体没事吧？要不要雇辆马车？”
“不用不用！”艾莉西亚拍着胸脯，“我扶着姐姐走，走慢点就行！”
我嚼着面包，面无表情。
三百多年来，第一次被人当瓷娃娃保护。
感觉……有点复杂。
“出发！”矮人扛起战斧，大步向前。
我跟在队伍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穿过麦田，越过小溪，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到达目的地——一片被栅栏围起来的牧场。
牧场主人是一个瘦削的中年农夫，一见到我们就迎上来：“勇者大人！你们可算来了！”
他指着牧场里面：“那些怪物已经糟蹋了我三块菜地！昨天晚上还跑进羊圈，把羊吓得三天没产奶！”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栅栏里面，十几只蓝色果冻正在慢吞吞地蠕动。有的趴在菜叶上，有的挤在角落里，还有几只叠在一起，像一坨会呼吸的果冻山。
史莱姆。
还是史莱姆。
雷恩点点头：“放心，交给我们。”
他转身看向队员，开始布置任务：“这是第一次正式任务，就当是热身。精灵负责远程掩护，矮人主攻，艾莉西亚从侧翼协助。至于艾莉丝嘛…”
他看向我，温和地说：“你就站在栅栏外面看着，别进来。”
“对对对！”艾莉西亚连忙点头，“姐姐千万别进来，万一受伤就糟了！”
我沉默了一秒。
“好。”
雷恩抽出剑：“准备——”
“等等！”农夫突然喊住他们，“那个……我能不能提个小要求？”
他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这些史莱姆虽然糟蹋庄稼，但它们也挺……挺可爱的。能不能别打死，赶走就行？我听说史莱姆肉还能做肥料……”
矮人愣了一下：“不打死？”
“对对对，赶走就行！”
雷恩想了想，收起剑：“也行，就当练练技巧。”
他重新分配任务：“那就不动用武器，徒手驱赶。矮人你力气大，负责掀翻；精灵你用箭射地面吓唬它们；艾莉西亚你负责把跑散的赶回来。”
然后他转向我，笑了笑：“艾莉丝姐姐帮忙看着，别让它们跑远。”
我点点头。
于是，一场“勇者小队徒手赶史莱姆”的大戏正式拉开帷幕——
矮人第一个冲进去，一把抓住一只史莱姆，用力往外一扔。
史莱姆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叽”落在十米外的草地上。它爬起来，豆豆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慢吞吞地往回蠕动。
“怎么又回来了！”矮人傻眼了。
精灵抽箭射在它面前的地上，箭矢钉入泥土，尾羽颤动。
史莱姆低头看了看那支箭，绕了过去，继续往前蠕动。
“……”
艾莉西亚冲上去拦住它，张开双臂：“不许过去！”
史莱姆抬起头，用豆豆眼看着她。
一人一史莱姆对视了三秒。
然后史莱姆从她脚边绕了过去。
“诶诶诶——！”
我站在栅栏外面，看着这场闹剧。
想当年，魔界大军出征，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四大天王一声令下，万魔臣服。
现在，魔界至尊的妹妹，被一只史莱姆无视了。
“姐姐！”艾莉西亚焦急地喊，“快帮我拦住那只！”
我看了看那只慢吞吞蠕动的蓝色果冻。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我走进栅栏，挡在史莱姆面前。
它抬起头，用豆豆眼看我。
我看着它。
三秒后，它继续往前蠕动。
我往左移了一步，挡住它。
它也往左偏了偏，继续蠕动。
我往右移了一步。
它也往右偏了偏。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按住它的头顶——
软的。
QQ弹弹的。
手感意外地……还不错。
史莱姆被我按住，豆豆眼眨了眨，然后“噗叽”一声，从我手底下滑了出去。
它滑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看着手上残留的粘液，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只史莱姆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说：来追我啊。
我告诉自己：冷静，你是魔界至尊，不能跟一只史莱姆计较。
史莱姆又往前蠕动了几步，再次回头看我。
豆豆眼里仿佛带着一丝挑衅。
我攥紧了拳头。
然后我追了上去。
“姐姐！”艾莉西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追着那只史莱姆跑过草地，跑过菜地，跑过一块又一块农田。史莱姆在前面蠕动，我在后面追。它越蠕越快，我越跑越喘——
等等。
我是魔界至尊。
虽然魔力没了，但体质应该不至于——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腿。
跑了不到一百米，已经开始发软。
我想起来了。
原主人艾莉丝，体弱多病，常年卧床。
别说追史莱姆，走快几步都要喘半天。
前面的史莱姆停下来，回头看我。
豆豆眼弯弯的，好像在笑。
我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向它。
它“噗叽噗叽”地叫了两声，转身继续跑——不对，继续蠕动。
我深吸一口气，直起身，追。
又跑了几十米，腿彻底软了。
我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
草叶扎在脸上，有点疼。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只史莱姆越蠕越远，最后消失在草丛里。
然后我听到了笑声。
噗嗤——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我了——
从草丛里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那只史莱姆又从草丛里探出头来，豆豆眼弯弯的，身体一抖一抖。
它在笑我。
这只史莱姆，在嘲笑我。
我，魔界至尊，被一只史莱姆嘲笑了。
“姐姐！”
艾莉西亚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跑过来，一把扶起我：“姐姐你没事吧？摔疼没有？”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张了张嘴。
我能说什么？
说我被史莱姆嘲笑了？
说我堂堂魔界至尊，追史莱姆追到腿软摔跤？
我沉默了三秒。
“……没事。”
“吓死我了！”艾莉西亚拍着胸口，“你怎么突然跑起来了？我都说了让我来！”
她帮我拍掉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絮絮叨叨：“姐姐你身体不好不能剧烈运动，以后不许这样了！追史莱姆的事交给我就好！”
我低头看着自己被草汁染绿的裙摆。
“那只史莱姆呢？”她问。
“跑了。”
“跑了就算了，反正还有很多！”她扶着我往回走，“我们回去接着赶！”
回到栅栏边，我看到了更魔幻的一幕——
矮人趴在地上，和一只史莱姆对峙。他往前爬一步，史莱姆往后退一步。他停下，史莱姆也停下。
精灵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轻轻戳一只史莱姆。史莱姆被戳一下，缩一下，然后继续慢吞吞地往前爬。
雷恩站在中间，被三只史莱姆包围。他左拦一下，右拦一下，两只手忙不过来，一只史莱姆从他两腿之间钻了过去。
“艾莉西亚！”他喊道，“这边！”
艾莉西亚松开我，冲过去拦截。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
曾经，人类勇者打上魔界，逼得我动用禁术同归于尽。
现在，他的后辈们，被史莱姆耍得团团转。
如果那个勇者能看到这一幕，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
我正想着，脚边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低头一看，三只史莱姆正围着我打转。它们抬起头，用豆豆眼看着我，然后同时“噗叽”了一声。
那语气，好像在说：新来的？一起玩啊？
我低头看着它们。
它们抬头看着我。
阳光落在它们蓝色的身体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然后其中一只往前蠕动了一点，轻轻蹭了蹭我的脚踝。
软软的，凉凉的。
“姐姐！”艾莉西亚的声音传来，“快躲开！”
我看着她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对那三只史莱姆喊：“不许欺负我姐姐！”
史莱姆们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
我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
“姐姐？”艾莉西亚回头，“你没事吧？”
“……没事。”
她松了口气，转身对那三只史莱姆挥了挥手：“快走快走！”
史莱姆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慢吞吞地蠕走了。
临走前，之前蹭我脚踝的那只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豆豆眼眨了眨。
然后消失在草丛里。
…………
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小队终于把史莱姆们赶到了牧场另一边的树林里。
农夫千恩万谢，非要留我们吃午饭。
“多亏了你们！来来来，我老婆炖了羊肉！”
饭桌上，矮人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和史莱姆对峙的英勇事迹，精灵面无表情地吃着饭，雷恩笑着给大家倒水。
艾莉西亚坐在我旁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姐姐多吃点！这个羊肉可嫩了！”
我看着堆成小山的碗，沉默了一秒。
然后默默吃起来。
吃完饭，回村的路上，艾莉西亚挽着我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姐姐你看到了吗？我今天拦住了五只史莱姆！”
“看到了。”
“矮人大叔最惨，被史莱姆钻了裤裆，哈哈哈！”
“嗯。”
“不过姐姐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追那只史莱姆啊？吓死我了！”
我沉默了一秒。
“……它嘲笑我。”
“诶？”艾莉西亚愣住，“史莱姆会嘲笑人吗？”
我看着她疑惑的脸，决定不告诉她真相。
“开玩笑的。”
“哦——”她笑起来，“姐姐也会开玩笑啦！太好了！”
她抱紧我的手臂，脑袋靠在我肩上。
“姐姐今天开心吗？”
开心吗？
我回想这一天——被史莱姆嘲笑，追史莱姆追到摔跤，被妹妹当成瓷娃娃保护，看着一群新手被史莱姆耍得团团转。
放在以前，这种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
但是现在——
“嗯。”我说。
艾莉西亚笑得更开心了。
夕阳西下，我们走在回村的路上。
远处，那几只史莱姆又从树林里探出头来，看着我们的背影。
其中一只豆豆眼弯弯的，身体轻轻抖动。
好像在说：明天再来玩啊。
我回头看了它们一眼。
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