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新手链的第五天,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早上七点,艾莉西亚照例端着热水推门进来。我伸手去接,动作慢了半拍。
不是故意慢的。
是真的慢了。
“姐姐?”她把盆放在架子上,歪头看我,“你怎么了?手不舒服吗?”
我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秒。
“……没事。”
洗脸的时候,手链沾了水。我低头看着它,银色的链子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东西确实有效。
有效得有点过头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拿起筷子去夹菜,筷子戳到了盘子边缘。艾莉西亚抬头看我,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
“姐姐?”
“……手滑。”
第二次夹菜,终于夹起来了。但动作慢得像八十岁的老太太。
艾莉西亚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发烧啊。”
我拨开她的手,继续吃饭。
一顿早饭吃了平时两倍的时间。等我放下碗,艾莉西亚已经把碗都洗完了。
“姐姐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她擦着手说,“我去学院上课,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我可以自己做。”
“不行!”她瞪我,“你手都在抖,做什么做!”
我看着自己的手。
没抖。
只是慢。
但她已经跑出去了。
…………
上午九点,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
我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这东西的原理是什么,莱昂没细说。但效果很明显——它压制了我身体的本能反应,让我的动作和思维都变得“正常”。
正常。
三百多年来,我从来没正常过。
魔界至尊不需要正常。需要的是强大,是威严,是让所有人仰望的恐惧。
可现在——
“艾莉丝姑娘。”
我抬头,精灵站在篱笆外面。
她今天没穿队服,一身淡绿色的便装,长发披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小篮子。
“有空吗?”
我看着她。
自从上次实战课之后,她就没怎么和我说过话。每次见面也只是点个头,然后匆匆走过。
“有事?”
“给你送点东西。”她推开门走进来,把篮子放在我旁边的石桌上,“昨天回了一趟精灵森林,带了点水果。”
篮子里是几颗红艳艳的果子,个头不大,但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表皮上还挂着露水,显然是刚摘的。
“谢谢。”
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院子里那几株不知名的野花。
沉默。
阳光照在我们中间的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的事……”她突然开口,眼睛还是看着那些花,“我想了想,可能是我多心了。”
我没说话。
“你妹妹说你从小体弱多病,连门都不怎么出。”她转过头看着我,“这样的人,不可能有那种反应速度。”
我迎着她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抱歉,之前怀疑你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回头看我。
我拿起篮子里的果子,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爆开,甜中带一点点酸。果肉很软,入口即化。
“挺好吃的。”我说。
精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眉眼弯弯的,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喜欢就好。”她说,“那个叫‘晨露果’,精灵森林特产的。吃完了跟我说,我下次再带。”
她推开门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我坐在院子里,继续吃果子。
一颗,两颗,三颗。
甜味在嘴里化开。
手链在手腕上微微发凉。
怀疑的人不再怀疑了。
这是好事。
可为什么心里有点闷?
…………
中午,艾莉西亚跑回来做饭。
她一进院子就看到了桌上的果核,眼睛瞪得圆圆的。
“精灵姐姐送的?”
“嗯。”
“她为什么送姐姐水果?”她凑过来,眼神变得有点古怪。
“不知道。”
她眨巴眨巴眼睛,然后突然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问:“姐姐,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你想多了。”
“可是——”她还想说,被我敲了一下脑袋。
“去做饭。”
“哦。”她捂着脑袋,乖乖进了厨房。
我坐在桌边,透过厨房的门看着她忙碌。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踩在小板凳上才能够到灶台。切菜的动作很熟练,但偶尔也会切到手——她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切菜留下的。
油烟升起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姐姐,今天吃炒蛋和青菜,可以吗?”
“可以。”
她哼着歌,锅铲翻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厨房,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这个东西让我变慢了,变钝了,变得和普通人一样。
可有些东西,它压不住。
比如现在这种胸口暖暖的感觉。
吃完饭,她照例让我去院子里坐着,自己洗碗。
我坐在石凳上,听着屋里传来的水声和她的哼歌声。
下午两点,她要去学院上理论课。临走前又叮嘱了一遍:“姐姐别乱跑,别干重活,有什么事等我回来!”
“知道了。”
她跑出几步,又跑回来。
“对了姐姐,晚上我想吃那个,就是上次那个,那个——”
“炖菜?”
“对对对!姐姐记得!”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走啦!”
她跑远了,金色的马尾在阳光下晃了晃,消失在巷子口。
…………
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橙色。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厨房里,艾莉西亚在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混着她的哼歌声,飘出窗外。
“姐姐,肉要炖多久啊?”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是多久?”
“……两个小时。”
“哦!”她继续忙活。
我收回目光,看向篱笆外面。
一道黑影站在阴影里。
我没动。
黑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一跃,落在院子里。
“陛下。”
莱昂站在我面前,一身黑袍,面容清瘦。月光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今天的事,臣看到了。”他说,“那个精灵——”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
“陛下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这东西,让我变慢了。”我说。
“是。”
“变迟钝了。”
“是。”
“变得和普通人一样了。”
“是。”
我抬起头看他。
莱昂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还夹杂着一点……心疼?
“陛下,”他轻声问,“您觉得这样好吗?”
我张了张嘴。
想说好。
想说这样才安全,才不会被怀疑,才能继续潜伏下去。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不知道。”
莱昂沉默了很久。
晚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归于平静。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臣跟随您两百年了。”
我没说话。
“臣见过您率领大军出征的样子,见过您坐在王座上俯视群臣的样子,见过您和勇者决战时的样子。”他顿了顿,“臣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看到您……坐在一个人类的小院子里,等一个人类女孩做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您在魔界的时候,”莱昂继续说,“每天批奏折到凌晨,从没休息过一天。四大天王有事没事都找您,七十二魔将天天吵架让您评理,十万魔军的军饷、装备、训练,全都要您操心。”
他叹了口气。
“您说过,您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能什么都不管,好好睡一觉。”
我抬起头看他。
月光下,这个跟了我两百年的老臣,眼眶有点红。
“陛下,”他说,“您现在实现了。”
我愣住了。
什么都不管。
好好睡一觉。
那确实是我说过的话。
三百年的统治,三百年的操劳,三百年的孤独。
我从来不知道“休息”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
每天睡到自然醒。
有人端热水给我洗脸。
有人做饭给我吃。
有人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有人挡在我面前,说要保护我。
这就是……休息吗?
“陛下,”莱昂轻声问,“您想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我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想吗?
想回到那个冰冷的地下宫殿吗?
想回到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中间吗?
想回到那种没人敢靠近、没人敢说话、没人敢笑的孤独里吗?
我张开嘴。
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莱昂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鞠了一躬。
“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莱昂。”
他停下。
我看着他的背影。佝偻的,瘦削的,在月光下显得有点苍老。
“……辛苦你了。”
他的肩膀微微颤了颤。
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
“姐姐!”
艾莉西亚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
推开门,艾莉西亚站在屋里,头发湿漉漉的,拿着毛巾。
刚洗完澡,水珠顺着金色的发梢滴落,打湿了肩膀的衣料。
“姐姐,帮我擦头发!”
她跑过来,把毛巾塞到我手里,然后背对着我坐下。
我拿着毛巾,站在她身后。
一下,一下。
她的头发很软,很细,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光泽。
“姐姐,”她突然开口,“我今天在学院学了新的剑法!”
“嗯。”
“教官夸我进步快,说再练一年就能参加选拔赛了!”
“嗯。”
“到时候姐姐要来看我比赛哦!”
“嗯。”
她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
我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一秒。
然后继续擦她的头发。
“……会。”
她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就好!”
她转回去,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学院的事。
我一下一下地擦着她的头发。
窗外,月光很亮。
莱昂已经不在了。
但他那句话还在耳边。
“您想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银色的,细细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想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
“姐姐,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不可以随便!说一个!”
“……粥。”
“好!那我早点起来熬!”
她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她的笑容。
至少现在,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