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我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
不是艾莉西亚的脚步声。
是别的东西。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听了三秒——院子外面，有人。
不对，有魔。
而且是我认识的那个魔。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推开门，晨光刚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静悄悄的，野花上挂着露水，篱笆完好无损。
但我看到了那个蹲在篱笆外面的身影。
高大的，健硕的，一头红发在晨光里像燃烧的火焰。
他蹲在那里，双手抱膝，把巨大的身躯缩成小小一团。看到我出来，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嘴巴张开。
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他立刻捂住嘴，拼命点头。
我走过去，隔着篱笆看着他。
“你怎么来的？”
加鲁克压低声音，激动得浑身发抖：“陛下！臣，臣实在不放心！就，就偷偷跟来了！”
“莱昂没让你滚回去？”
“说了！”他委屈巴巴的，“但臣就待一会儿，看一眼陛下就走！真的！”
我看着他。
三百多岁的炎之天王，魔界四大天王之首，此刻蹲在人类村庄的篱笆外面，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进来吧。”
他眼睛更亮了，噌地站起来，然后——
“咔嚓。”
篱笆被他踩断了一根。
“陛，陛下！臣不是故意的！”
我扶额。
“小声点！”
“是是是！”他连忙蹲下，试图把那根断掉的篱笆接回去。但那双能撕裂魔兽的大手，此刻连一根木条都握不稳，折腾了半天，越弄越糟。
“行了，”我说，“别弄了。”
他停下手，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艾莉西亚的声音。
“姐姐？你在外面吗？”
加鲁克的脸瞬间白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以完全不符合体型的速度，嗖地一下蹿上了旁边的大树。
枝叶晃动，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门开了，艾莉西亚揉着眼睛走出来。
“姐姐，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她走到我身边，打了个哈欠，然后看向篱笆。
“咦？篱笆怎么坏了？”
“风吹的。”
“哦。”她没多想，转身往回走，“那我做早饭去，姐姐等一会儿！”
她进屋了。
我抬头看向树上。
加鲁克趴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整个人紧紧贴着树干，脸憋得通红。
我用口型说：下来。
他摇头。
我瞪他。
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刚爬到一半——
“姐姐！今天吃粥可以吗？”
加鲁克僵在半空。
“可以。”
艾莉西亚没出来。加鲁克继续往下爬，终于落到地面，长出一口气。
“陛下，”他小声说，“那个就是您妹妹？”
“嗯。”
他认真地点点头：“长得和陛下一样好看。”
我看着他。
这话从何说起？
我和艾莉西亚一个银发紫瞳一个金发碧眼，哪里一样？
但加鲁克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得让人不忍心反驳。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臣……”他挠了挠头，“臣不知道。臣就是想来看看陛下过得好不好。”
“看到了？”
“看到了。”他点头，然后又摇头，“可是陛下瘦了！脸色也白了！是不是人类世界的食物不合口味？臣带了些魔界的干粮，陛下要不要……”
“不用。”
“那臣给您留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魔界特制的肉干，您以前最爱吃的！”
我低头看着那个布包。
沉甸甸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
加鲁克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陛下！您，您对臣说谢谢……”
“闭嘴。”
“是！”他捂住嘴，但眼睛还是红红的，亮晶晶的，像一只被摸了头的大狗。
…………
早饭时间。
艾莉西亚把粥端上桌，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
“姐姐，外面是不是有人？”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
“可是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人影……”
“你看错了。”
“哦。”她坐下，开始喝粥。
喝到一半，她又抬起头。
“姐姐，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我仔细听。
院子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呼呼”声。
像是有人在……打鼾？
我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院子角落的大树下，加鲁克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那张粗犷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嘴角还有一点口水。
他昨晚肯定一夜没睡。
“……没有声音。”我走回桌边，“吃饭。”
艾莉西亚狐疑地看着我，但没再追问。
吃完饭，她去洗碗。
我走到院子里，踢了踢加鲁克的脚。
他瞬间惊醒，噌地站起来，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看到是我，他连忙松手，尴尬地笑了笑。
“陛下……臣，臣昨晚赶路太累了……”
“你打算一直躲在这里？”
“臣可以给陛下放哨！”他拍着胸脯，“保证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看着他那头醒目的红发。
一头红发，一身赤红战甲，蹲在人类村庄的院子里放哨。
不出半天就会被全村围观。
“把头发遮住。”
“是！”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胡乱包在头上。
现在是一个头上包着布的红色大汉，蹲在院子里。
“衣服也换了。”
“是！”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套在战甲外面。
现在是穿着灰外套、头上包着布的红色大汉，蹲在院子里。
我沉默了三秒。
算了。
就这样吧。
…………
上午，艾莉西亚去学院上课。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姐姐，院子里那个怪人是谁？”
我愣了一下。
她看到了？
“他在外面蹲了一早上了。”艾莉西亚皱着眉头，“要不要我叫雷恩队长来赶走他？”
“不用。”我说，“他是……远房亲戚。”
“诶？”艾莉西亚眨眨眼，“我们有远房亲戚吗？”
“很远的那种。”
“哦——”她点点头，又看了看加鲁克的方向，“那他为什么不进来？”
“他……怕生。”
艾莉西亚想了想，然后跑进厨房，拿了一篮早上剩的包子，塞到我手里。
“那姐姐把这个给他吃！”
她跑远了。
我拎着那篮包子，走到加鲁克面前。
他正蹲在树荫下，警惕地观察四周。
“陛下？”看到我过来，他连忙站起来，“有什么吩咐？”
我把篮子递给他。
“我妹妹给的。”
他低头看着篮子里的包子，愣住了。
“这，这是……”
“吃。”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眶又红了。
“陛下，”他哽咽着说，“这个味道……臣好久没吃过人类的食物了……”
我看着他。
三百多岁的魔界天王，蹲在人类村庄的院子里，啃着包子，眼泪汪汪。
“……好吃吗？”
“好吃！”他用力点头，“特别好吃！”
我转身往回走。
“吃完就走吧。”
“陛下！”他在身后喊，“臣，臣还想再待几天！”
我停下脚步。
“就几天！”他连忙补充，“臣保证不惹事，不让人发现，不给陛下添麻烦！”
我没回头。
“……随你。”
身后传来他激动的声音：“多谢陛下！”
我走进屋，关上门。
透过窗户，我看见加鲁克捧着那篮包子，吃得满脸都是泪。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头红发照得格外鲜艳。
我叹了口气。
这个莽夫。
…………
傍晚，艾莉西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
加鲁克还在那里，蹲在树荫下，像一尊雕像。
“那个——”艾莉西亚站在他面前，有点紧张，“你是我姐姐的远房亲戚吗？”
加鲁克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艾莉西亚，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是，是的！”他终于憋出一句话，“我是，是远房，很远的亲戚！”
艾莉西亚眨眨眼：“你说话怎么怪怪的？”
“我，我紧张！”加鲁克挠头，“太久，太久没见人了！”
艾莉西亚笑了。
“你别紧张！既然是我姐姐的亲戚，那就是我的亲戚！”她跑进厨房，又端出一盘东西，“晚饭还没好，你先吃点这个！”
是一盘炒蛋。
加鲁克低头看着那盘炒蛋，嘴唇颤抖。
“谢、谢谢……”
“不客气！”艾莉西亚笑得很开心，“姐姐，你的亲戚好可爱啊！”
可爱？
我看着加鲁克那张粗犷的脸、壮硕的身躯、头上包着布的样子。
可爱？
“嗯。”我说，“是挺可爱的。”
加鲁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艾莉西亚笑得更开心了。
我转身进屋。
身后传来加鲁克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臣，臣好像有点懂您为什么不想回去了……”
我没理他。
但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