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艾莉西亚就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姐姐快起来!今天要出发去讨伐哥布林!”
我迷迷糊糊地被她套上衣服,塞了一块面包,然后拖出了门。
村口,雷恩他们已经等在那里。精灵靠在树上擦着弓弦,矮人在检查他那把巨大的战斧,雷恩正在看一张地图。
“来了?”雷恩抬头,笑着打招呼,“艾莉丝也去?”
“嗯!”艾莉西亚抢着回答,“姐姐说要一起去!”
雷恩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路上小心点,”他说,“跟紧我们。”
“好。”
队伍出发。
我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东边的村子离这里大约两个小时的路程。穿过麦田,越过小溪,再走过一片树林就能到。
清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鸟叫,然后归于平静。
艾莉西亚走在我旁边,时不时回头看我。
“姐姐累不累?”
“不累。”
“渴不渴?”
“不渴。”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
她“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我们进入了树林。
光线暗了下来,头顶是茂密的枝叶,脚下是松软的落叶。空气变得潮湿,带着一丝腐叶的味道。
“小心点。”雷恩压低声音,“哥布林喜欢在这种地方出没。”
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
我一边走,一边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没有魔力波动。
没有魔物。
至少现在没有。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雷恩抬手,所有人停下。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尖锐刺耳,像金属刮擦玻璃。
哥布林。
雷恩打手势:精灵上树,矮人正面,艾莉西亚左翼,我——
他看了我一眼,指了指一棵大树后面。
意思很明显:躲起来。
我点点头,走到那棵大树后面蹲下。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我看到了前面的景象——
一片林间空地上,十几只哥布林正围在一起。它们身材矮小,皮肤发绿,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拿着粗糙的木棒和石斧。中间的地上躺着一只死去的鹿,它们正在分食。
血腥味混着它们的体臭,飘过来让人作呕。
雷恩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
“上!”
精灵的箭率先飞出,正中一只哥布林的后背。它尖叫一声,扑倒在地。
矮人大吼一声冲了出去,战斧横扫,两只哥布林被劈飞。
艾莉西亚紧随其后,短剑刺向另一只哥布林。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我蹲在大树后面,透过缝隙看着。
雷恩的剑法很扎实,每一剑都精准致命。精灵的箭几乎从不落空,每一箭都带走一只哥布林。矮人的战斧像风车一样旋转,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艾莉西亚——
我盯着她的身影。
她比我想象的强。
动作灵活,反应迅速,短剑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一只哥布林扑向她,她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穿它的喉咙。
干净利落。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人类勇者的战斗方式吗?
一百年前,那个勇者也是这样战斗的。一剑一剑,一步一步,从魔界边缘一直打到我的王座前。
那时候,我本来可以杀了他。
最后一击的时候,他已经力竭了,剑都握不稳,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只要我再补一下,只要我动用最后的力量——
但我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看着那双眼睛,下不去手。
所以我选择了封印。
把他封印在时间的夹缝里,让他永远沉睡。
这不是仁慈。
只是……不想杀。
现在,他的后辈们在森林里砍杀哥布林。
而我蹲在树后面看着。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十几只哥布林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清理一下。”雷恩收起剑,“看看有没有漏网的。”
精灵从树上跳下来,开始在周围搜索。矮人蹲下来,翻看哥布林的尸体。
艾莉西亚擦了擦剑上的血,朝我跑过来。
“姐姐!没事吧?”
“没事。”
她松了口气,笑得灿烂:“我厉害吧?杀了三只!”
“嗯,厉害。”
她笑得更开心了。
就在这时,精灵的声音传来。
“这里有一只。”
我们走过去。
树林边缘,一只小个子的哥布林缩在灌木丛里,浑身发抖。它看起来比其他的都小,皮肤也更绿,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根小木棍。
“是幼崽。”精灵说。
艾莉西亚愣住了。
“幼崽?”
“嗯。”精灵看着那只小东西,“刚断奶那种。”
小哥布林看着我们,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它往后缩了缩,把小木棍抱在胸前,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矮人挠了挠头:“这……杀不杀?”
雷恩沉默。
哥布林是魔物,对人类有威胁。长大的哥布林会袭击村庄,抢掠财物,甚至杀人。按照勇者的规矩,见到就该杀掉。
但这只是只幼崽。
连牙都没长齐那种。
“放了吧。”艾莉西亚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它还那么小,”她说,“什么都没做过。放了吧。”
雷恩想了想,点点头。
“听你的。”
艾莉西亚蹲下来,看着那只小哥布林。
“走吧。”她轻声说,“跑远点,别再回来了。”
小哥布林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然后它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进树林深处,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艾莉西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好了!任务完成!”
雷恩笑了。
精灵嘴角微微上扬。
矮人哈哈大笑:“小丫头心挺软!”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姐姐,我们回家吧!”
…………
回村的路上,艾莉西亚一直挽着我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姐姐你看到我杀那只了吗?我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就不紧张了!”
“看到了。”
“那只哥布林冲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就动了!”
“嗯。”
“姐姐你说,那只小哥布林能活下去吗?”
我低头看着她。
她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能。”我说。
她笑了:“那就好!”
走了一会儿,她又说:“姐姐,我是不是太心软了?老师说过,对魔物不能仁慈。”
我想了想。
“不一定。”
“诶?”
“那只幼崽,”我说,“没杀过人,没袭击过村庄。它什么都没做过。”
她眨眨眼。
“如果因为它可能变成坏人就杀了它,那和坏人有什么区别?”
她愣住了。
然后她抱紧我的手臂,脑袋靠在我肩上。
“姐姐说得对!”
我没说话。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
那只小哥布林逃走了。
如果它将来真的变成坏蛋,袭击村庄,杀人放火——
那时候,艾莉西亚会不会后悔今天放过它?
我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她做了她想做的选择。
…………
傍晚,我们回到村子。
艾莉西亚去做饭,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
一道黑影从墙头落下。
“陛下。”
莱昂站在我面前。
“今天的事,臣看到了。”
“嗯。”
“那个小姑娘,”他顿了顿,“心很善。”
我没说话。
“臣看着那只哥布林幼崽跑远,”莱昂说,“突然想起了一百年前的事。”
我抬起头看他。
“那时候,他已经没有反抗之力了,陛下本来可以杀了那个勇者的。”他的声音很轻。
我沉默。
“但陛下没有杀他。”莱昂看着我,“陛下选择了封印。”
晚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那个小姑娘今天做的事,”莱昂说,“和陛下您当年做的事,是一样的。”
我心里一震。
“对毫无反抗之力的敌人手下留情。”他说,“那个小姑娘和陛下您一样心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莱昂轻轻鞠了一躬。
“臣告退。”
他消失在夜色中。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晚霞。
一样心善?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心善。
三百年的征战,三百年的杀伐,我手上沾的血能汇成河。
可那一刻,面对着那个已经力竭的勇者——
我确实下不去手。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姐姐!”艾莉西亚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吃饭啦!”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
推开门,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艾莉西亚系着围裙,把菜端上桌。
“今天加菜!庆祝我第一次真正讨伐魔物!”
我看着桌上的菜。
三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个肉菜。
她在对面坐下,双手合十。
“我开动啦!”
然后埋头猛吃,吃得脸颊鼓鼓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味道,好像比平时更好了。
窗外的晚霞渐渐暗下去。
我嚼着嘴里的菜,想着莱昂那句话。
“那个小姑娘和陛下您一样心善。”
我看着对面埋头吃饭的艾莉西亚。
心善吗?
也许吧。
但也许,只是不想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