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我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艾莉西亚突然冲了进来。
不是平时那种蹦蹦跳跳的冲法,是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冲进来,直接跑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我愣了一下。
这丫头怎么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房门口,敲了敲门。
“艾莉西亚?”
里面没声音。
又敲了敲。
“怎么了?”
沉默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艾莉西亚站在门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姐姐……”
“嗯?”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今天……不想去学院。”
我看着她。
这丫头从来不会逃课。每天早上都活力满满地冲出去,说要成为最强的勇者,要保护姐姐。
今天怎么了?
“为什么?”
她不说话。
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我心里一紧。
“谁欺负你了?”
她摇头。
“那是怎么了?”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他们说……我做得不对。”
“什么不对?”
“昨天那只小哥布林。”她声音小小的,“今天在学院,有人问我昨天任务的事。我说了放走幼崽的事,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我大概猜到了。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她攥紧拳头,“对魔物仁慈就是对人类残忍。说那只幼崽长大了肯定会害人,到时候死的人都是我害的。说我不配当勇者,心太软,迟早会害死队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哽咽。
我看着她。
十五岁的小姑娘,第一次真正讨伐魔物,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被一群人围着指责。
“谁说的?”
“很多人……”她低着头,“艾伦说得最凶,其他人也跟着说。雷恩队长帮我说话,但没用。老师说……老师说让我回去好好想想,勇者该不该有这种仁慈。”
我沉默。
勇者该不该有仁慈?
一百年前,那个勇者打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本来可以杀了他。
他力竭了,剑都握不稳,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四大天王跪在我身后,等着我一声令下。
但我没有杀他。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看着他的眼睛,下不去手。
所以我选择了封印。
让他永远沉睡,而不是彻底消失。
三百年来,我杀过无数敌人,从不手软。可那一剑,我始终刺不下去。
“姐姐,”她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我,“我做错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和一百年前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没有。”
她愣住了。
“你没做错。”
“可是他们说——”
“他们说的,不一定对。”我打断她,“那只幼崽没杀过人,没袭击过村庄。你放过它,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它什么都没做。”
她眨眨眼。
“如果将来它真的害人了呢?”
我想了想。
“那是将来的事。”我说,“到那时候,再去解决它。但现在,它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杀它?”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
“姐姐……”
“而且,”我继续说,“那些指责你的人,他们杀过多少哥布林?他们见过多少幼崽?他们凭什么说你错了?”
她沉默了。
“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就要承担后果。”我说,“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你觉得对,就够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
然后她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我。
“姐姐……”
我僵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落在她头顶。
“行了,别哭了。”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闷闷地说:“谢谢姐姐。”
我拍着她的背。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
上午,艾莉西亚还是去学院了。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姐姐,我会没事的。”
“嗯。”
“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了。”
“嗯。”
她笑了,然后跑远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我转身,看向墙角的阴影。
“莱昂。”
黑影晃了晃,莱昂从阴影里走出来。
“陛下。”
“那个艾伦,是谁?”
莱昂沉默了一秒。
“艾伦·布莱克,十六岁,勇者学院二年级学生。父亲是教廷的执事,母亲是商人。在学院里一向嚣张跋扈,喜欢欺负比他弱的人。”
我点点头。
“查一下他。”
“陛下要做什么?”
我看着远处。
“不做什么。”我说,“只是想知道,什么人敢欺负我妹妹。”
莱昂微微欠身。
“臣明白。”
他正要消失,我开口叫住他。
“莱昂。”
“陛下还有何吩咐?”
我沉默了一下。
“昨天你说的那件事,”我说,“关于一百年前那个勇者。”
莱昂看着我。
“我当时没杀他,”我说,“不是因为仁慈。”
莱昂没有说话。
“我只是……下不去手。”我看着远处的天空,“三百年来,我杀过无数人,从来没有犹豫过。但那一刻,看着他的眼睛,我做不到。”
莱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说:“陛下,那个小姑娘今天做的事,和您当年做的事,是一样的。”
我转头看他。
“都是面对比自己弱小的敌人,选择了不杀。”他说,“都是因为那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让您下不去手。”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莱昂微微欠身,消失在阴影里。
我站在院子里,想着他的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
傍晚,艾莉西亚回来了。
不是早上那种闷闷不乐的样子,而是恢复了平时的活力。
“姐姐!我回来啦!”
她冲进院子,跑到我面前。
“今天怎么样?”
“还行!”她笑着说,“雷恩队长又帮我说话了,精灵姐姐也帮我说话,矮人大叔还骂了艾伦一顿!”
我看着她。
“你呢?”
“我?”她眨眨眼,“我就听着,然后想姐姐说的话。”
“然后?”
“然后我就觉得,他们说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她在我旁边坐下,“反正我知道自己没做错,就够了。”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
这丫头,比我想象的坚强。
“姐姐,”她突然转过头,“你以前也被人说过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被人指责,说你做错了。”她歪着头,“姐姐以前身体不好,一直在家,应该没怎么跟人接触吧?怎么会懂这些?”
我沉默了。
这丫头,问到了不该问的地方。
“……书上看来的。”我说。
“哦!”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松了口气。
这丫头,有时候很细心,有时候又很好糊弄。
“姐姐,”她又开口,“明天我想做点好吃的,感谢雷恩队长他们帮我说话。”
“嗯。”
“明天姐姐也一起来吧!”
“好。”
她笑了,站起来跑进厨房。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这丫头,今天被一群人指责,回来哭了一场,被我安慰了几句,然后就没事了。
第二天就想着感谢帮自己的人。
我活了三百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心。
贪婪的,残忍的,懦弱的,狡诈的。
但像她这样的,真的没见过。
…………
晚上,吃完饭,艾莉西亚去洗澡。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莱昂从阴影里走出来。
“陛下,查到了。”
“说。”
“艾伦·布莱克,除了学院里的劣迹,还做过一些别的事。”他顿了顿,“三个月前,他带着几个跟班,在村子外面打死了一只母哥布林和它的两只幼崽。”
我眯起眼睛。
“幼崽?”
“是。那只母哥布林带着幼崽在找食物,没有袭击任何人。他看到了,说‘练练手’,然后带着人围上去,打死了。”
我沉默。
“这件事被他父亲压下去了,学院里没几个人知道。”
我看着月亮。
三个月前就打死了幼崽,昨天指责艾莉西亚心太软。
“还有别的吗?”
“暂时只查到这些。”
我点点头。
“继续查。”
“是。”莱昂顿了顿,“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个小姑娘,”他看向屋里亮着灯光的窗户,“她和您,真的很像。”
我没说话。
“一百年前,您对那个勇者下不去手。而昨天,她对那只幼崽下不去手。”他说,“您说这不是仁慈,那这是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莱昂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臣告退。”
他消失在夜色中。
我坐在院子里,继续看着月亮。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看着艾莉西亚笑的样子,我觉得,这大概不是什么坏事。
“姐姐——”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我洗好了!你快来洗!”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
推开门,她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湿漉漉的。
“姐姐,明天你想吃什么?我一起做了!”
“随便。”
“又是随便!”她又做个鬼脸,“那我多做几种!”
她跑回房间。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
镜子里,那个银发少女看着我。
紫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
一百年前,我放过了那个勇者。
一百年后,他的后辈们在这里生活,战斗,成长。
而我的妹妹,也学会了在可以杀的时候选择不杀。
这算是……命运的玩笑吗?
还是说,这就是莱昂说的,心里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