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脉脚下,青牛镇。
“千金难买早知道,万金难买后悔药。这位员外,您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啊!不过也不打紧,贫道这有一枚九转还魂夺命丹,乃是采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只需一两银子……哦不,看您面相富贵,收您十两,如何?”
纪清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斜倚在道观的破旧门槛上,看着自家师父那副道貌岸然,仙风道骨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胡子上沾着的早餐芝麻饼渣,还有那双闪烁着贪婪光芒的三角眼。
这就是他师父,号称“铁口直断、活神仙下凡”的玄机子。
那位员外显然也是个没主意的,被玄机子这一通云山雾罩的忽悠搞得晕头转向。
最后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千恩万谢地捧着那枚所谓的“九转还魂夺命丹”走了。
那丹药是什么做的?
纪清最清楚不过。
面粉搓成团,外头裹了一层不知从哪弄来的朱砂,再加点劣质香料,别说救命了,吃不死人都算那员外命大。
待员外走远,玄机子瞬间收起了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棍嘴脸,一把扯下头上的道冠,眉开眼笑地扑向纪清:
“乖徒儿!快快快,收摊收摊!今晚咱们去镇上最好的醉仙楼,点两只烧鸡,再来两壶好酒!”
纪清熟练地起身,将那块写着“铁口直断”的破布一卷,塞进怀里,懒洋洋地道:
“师父,那丹药也就是面粉做的,那员外要是真吃出了毛病,回头找来怎么办?”
“找来?哈哈哈哈!”
玄机子大笑着拍了拍纪清的肩膀。
“咱们明天就换地方了,他上哪找去?再说了,心理安慰也是药,吃了心情好,病就好了一半,咱们这是积德行善!”
纪清耸耸肩,也不反驳。
这日子,确实过得太肥美了。
师徒二人一路招摇撞骗,行走江湖数载,虽无真才实学,但胜在跑得快,脸皮厚。
纪清长得俊俏,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是嘴巴抹蜜的性子,负责在一旁敲边鼓,做托儿。
玄机子则负责装神弄鬼。
这搭配天衣无缝,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他们这一湿,直接湿到了裤腰带里。
那是三天前,师徒二人流窜到了一座名为“落霞城”的大城。
刚进城门,就看见一队人马前呼后拥,极为气派。
玄机子那双贼眼一亮,当即掐指一算,拖着纪清就凑了上去。
“这位公子,且留步!贫道观您骨骼惊奇,灵台有光,乃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
玄机子故技重施,本想忽悠个几百两银子花花。
谁知那被拦住的紫衣青年面色阴沉,身后几名护卫更是杀气腾腾。那青年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忽然冷笑一声:“大富大贵?我乃是血宗外门执事,近日正需几个生魂炼药,你们两个送上门来的野修,倒是省了一番功夫。”
那一瞬间,纪清清楚地看见师父玄机子那条原本捋着胡子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血宗……魔修?”
纪清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纪清这辈子过的最漫长的时间。
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师徒二人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真正的魔修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灯笼。
那一掌拍下来的时候,纪清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胸骨尽碎,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鲜血喷了一地。
他迷迷糊糊中听见师父凄厉的惨叫声,还有那紫衣青年残忍的大笑。
“把小的带走,老的打残了扔在这,让他自生自灭。”
意识消散前,纪清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
那是师父拼了老命引爆了一件保命的玉佩,借着那股烟尘和混乱,硬生生地背起了他。
之后就是漫长的逃亡。
……
不知过了多久。
纪清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又像是被无数蚂蚁啃噬。
“醒了??”
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纪清费力地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师父。
只是现在的玄机子,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副“活神仙”的模样?
道袍破烂不堪,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原本圆润的下巴都尖了。
“师父……”
纪清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咱们……咱们还在阳间吗?”
“在,当然在。”
玄机子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了摸纪清的脉搏,眼泪差点掉下来。
“徒儿啊,你命苦啊,为师对不住你……”
纪清苦笑一下,动弹不得:
“师父,别说了,那血宗的……追来了吗?”
“没……没追来,为师跑的快,已经跑了三千里地……”
玄机子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
“徒儿,撑住,为师这就救你。”
纪清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液体灌入口中,但那剧痛并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剧烈。
“师父,这是什么药?怎么……怎么更疼了?”
玄机子没有回答,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纪清,眼中闪过……愧疚。
“徒儿,咱们的家底都败光了,你的丹田碎了,经脉断了,五脏六腑全烂了……这点药,好像根本救不活你。”
纪清心里一凉:
“那……你跑吧,别管我了。”
“放屁!”
玄机子忽然骂道。
“我就你这一个徒弟,你要是死了,我百年之后谁来给我立碑?”
纪清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师父,这时候了您就别想着立碑了……”
玄机子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
他抬头望向远方,那里隐约可见一座云雾缭绕的青山。
“徒儿,前面就是青棠宗的地界了。”
“青棠宗?”
纪清虽然是个半吊子修士,但也听过这个名头。
“那不是……合欢宗吗?”
“对,就是合欢宗。”
玄机子咬了咬牙。
“为师早年……早年也算认识里面的人。如今走投无路,只能去那里试试了。”
“合欢宗……”
纪清心里咯噔一下。
这合欢宗可是修仙界出了名的魔门,虽然不像血宗那样杀人如麻,但也是名声狼藉。
据说这宗门里全是妖娆美女和采花大盗,修习的功法更是……不可描述。
“师父,要是入魔门,咱们是不是……不太好?”纪清虚弱道。
“命都没了,还管什么正道魔道?”
玄机子背起纪清,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只要能活命,就是当个看大门的也行啊!”
……
青棠宗,又名合欢宗。
山门建在半山腰,并不像其他宗门那样威严庄重,反而透着一股靡丽的气息。
粉色的桃花常年不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玄机子背着半死不活的纪清,跪在了山门外。
“玄机子,求见红拂长老!特来偿还当年因果!”
这一跪,就是整整一天。
直到日薄西山,山门才缓缓打开。
一个身着粉色轻纱、面容姣好的女子款款走出,她眉眼含春,眼神却冷冷地扫过两人。
“玄机子?那个偷了我师姐信物又跑了的臭道士?”
女子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杀意。
玄机子头都不敢抬:
“求明鉴,那不是偷,是……是借!在下当年也是为了救人……”
“少废话。”
女子打断他,目光落在地上的纪清身上。
“这人快死了,经脉尽断,你带个死人来做什么?”
“求救命!救活我这徒儿!”
玄机子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鲜血直流。
那女子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正好,宗门最近在炼制一具琉璃体,缺个引子。这小子虽然资质烂了点,但这副皮囊倒是生得极好,骨骼清秀,勉强凑合。”
“啊?”
玄机子一愣。
“琉璃体?引子?”
“带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