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彻底看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让纪倾的心被浇了个透心凉。
她趴在地上,直到红拂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敢大口喘气。
“风筝线……哈……”
纪倾苦笑一声,翻了个身,呈大字型躺在冰凉的泥地上,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下弦月。
“合欢宗,红拂,媚种……”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原本以为凭借琉璃体和那些奇奇怪怪的香方,能在这个修真界的大染缸里混个风生水起。
现在看来……
“行吧,既然跑不了,那就只能把这牢底坐穿。”
纪倾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逐渐从绝望变得……诡异。
她吐出一口浊气,扶着膝盖站起来。
体内的媚种还在丹田里懒洋洋地趴着,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纪倾冷哼一声,不试图压制它,主动引导了一丝灵力过去,像是在喂一只不听话的狗。
“吃吧吃吧,吃饱了给我好好干活。”
……
回到竹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纪倾推开门,屋里那股熟悉的药香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没有点灯,借着晨曦微弱的光亮,慢吞吞地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少女,发髻有些凌乱,衣摆上沾着泥土,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不服输的狠劲儿。
“纪倾啊纪倾,你这是何苦呢?”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脸颊。
“本来还想装个乖宝宝,混个日子。现在好了,底牌没掀开,倒是先把自己给作死了。”
她脱下外袍,随手扔在架子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并不柔软的床板硌得她后背生疼,但这种疼痛反而让她清醒。
逃跑失败的挫败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的念头!
既然红拂想让她好好炼香,那她就炼。
既然这合欢宗不想让她走,那她就在这里扎根,把这里变成她的地盘。
“一个月后的大比……”
纪倾翻了个身,盯着窗棂上投射下来的斑驳光影。
红拂那句话里,虽然带着警告,但也透着几分深意。
“别让我失望。”
这五个字,听着像是威胁,但换个角度想,何尝不是一种考验?
纪倾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
“不就是玩香吗?”
……
她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又给自己号了号脉。
媚种依旧安静地盘踞在丹田深处,像是一颗红色的宝石,散发着微弱的热意。
但经过昨晚的叛逆,它老实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地刺挠她一下。
“算你识相。”
纪倾哼了一声,往嘴里塞了颗清心丸,便一头扎进了炼丹房。
这一次,她没有炼那些乱七八糟的香药,而是规规矩矩地摆出了几味正统的安神药材。
昨晚红拂的话提醒了她。
若是想在这合欢宗立足,光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是不行的。
她得拿出点真东西,让红拂,乃至整个合欢宗的高层看到她的价值。
只有价值,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玉兰花,夜交藤,合欢皮……”
纪倾一边念叨着,一边熟练地处理着药材。
琉璃体的天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感知,就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株药材内部灵力的流动轨迹。
哪里的药性最强,哪里的杂质最多,在她眼中一览无余。
“去杂,提纯,融合。”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练习了千百遍。
炉火跳跃,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幽雅致的香气从炉中溢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香气不似之前的“醉生梦死”那般浓烈,也不像“木头人”那般诡异。
它就像是雨后的竹林,带着湿润的凉意,闻之让人心神宁静。
“嚯嚯嚯,成了!”
纪倾熄了火,掀开炉盖。
三枚淡蓝色的线香静静地躺在炉底,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荧光。
这不是什么极品香药,只是一炉普通的清心香。
但在琉璃体的加持下,它的效果被放大了数倍,甚至能够短暂地压制心魔,稳固神魂。
“这东西,对那些修炼合欢术走火入魔的人,应该是个宝贝。”
纪倾拿起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叫它……静心吧。”
虽然名字土了点,但胜在实用。
她将香收好,刚准备出门去药园转转,顺便晒晒太阳,却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发烫。
那是……
红拂给的传讯符?
纪倾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枚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玉符。
此刻,它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显然是有人在呼唤她。
“……来主峰一趟。”
红拂的声音从玉符中传出,依旧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但那份威压却丝毫未减。
纪倾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
难道昨晚的事还有后续?
还是说……红拂反悔了,打算直接把她处理掉?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都被纪倾强行压了下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跑不掉,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知道了,长老。”
纪倾对着玉符回了一句,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衫。
将那几根刚炼好的“静心香”揣进袖子里,大步地走出了竹屋。
……
主峰。
这里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香气,让人闻久了便有些昏昏欲睡。
纪倾熟门熟路地走到门口,刚准备通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娇笑声。
“红拂姐姐,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百花酿,你可得尝尝。”
这声音……
纪倾眉头微皱,这声音极其娇媚,说话间还夹杂着几丝灵力的颤动,听得人耳根子发软。
听这语气,倒像是个熟客。
纪倾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这种时候进去,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但红拂的传讯又不能不听。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传来了红拂的声音。
“进来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纪倾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内部,轻纱曼舞,光影交错。
红拂依旧是一身红袍,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酒杯。
而在她对面,坐着一个身穿紫衣的女人。
那女人背对着纪倾。
身姿曼妙,曲线玲珑,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勾起人无限的遐想。
“这就是那个拥有琉璃体的小丫头?”
紫衣女人转过身来。
她的脸并不算绝美,甚至有些普通。
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会说话一样,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纪倾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心跳瞬间加速。
好……好美的……?好强的媚术!
仅仅是看一眼,就差点着了道。
纪倾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女人的眼睛,恭敬地行了一礼:
“纪倾,见过长老。”
“哦?”
紫衣女人有些意外地轻呼一声。
“有些意思,竟然能抗住我的天媚瞳,看来这琉璃体果然名不虚传。”
红拂放下酒杯,淡淡地瞥了纪倾一眼,似乎对她刚才的反应并不意外。
“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
红拂指了指旁边的案几,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师妹最近有些心神不宁,需要一味特殊的香引子。我看你这几天也没闲着,想必是有些心得的。”
纪倾心里一动。
香引子?
给这位看着就不好惹的紫衣女人调香?
这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啊。
若是调好了,安安稳稳。
若是调不好,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谨遵长老法旨。”
纪倾硬着头皮应道,走上前去,拿起了那个锦盒。
锦盒还没打开,她便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药材。
她打开盒子一看,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截枯萎的藤蔓。
通体漆黑,上面还长着几根细小的倒刺,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是……蚀心藤?”
纪倾瞳孔微缩。
这东西她在药典上见过,乃是极阴之物,生长在极寒之地,专食人心,剧毒无比。
若是普通人碰一下,恐怕立刻就会心血逆流而亡。
“不错。”
紫衣女人笑了笑,声音甜腻得让人发颤。
“这东西虽然是个宝贝,但味道实在是太冲了。我最近想用它入药,却总是去不掉那股腥味。小丫头,既然你有琉璃体,想必能想想法子?”
蚀心藤的腥味是天生的,寻常火焰根本无法炼化,若是用猛火,又会将其药性破坏殆尽。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纪倾看着那截藤蔓,脑子飞速运转。
既然红拂把这事儿交给她,就说明肯定有解决的办法。而且,这办法很可能就在她自己的身上。
琉璃体,能视万物灵力。
纪倾屏气凝神。
瞬间,眼前的世界变了样。
那截漆黑的藤蔓,在她眼中不再是死物。
无数条黑色的丝线在藤蔓内部疯狂蠕动,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毒蛇。
而那股腥味,正是这些黑色丝线散发出来的。
“原来如此。”
纪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这哪里是什么腥味,分明是这藤蔓里寄生的怨气。
只要把这些怨气抽出来就行了。
可是,怎么抽?
虽然心里没底,但不能干等着啊!
“弟子,试试。”
纪倾抬起头,目光坚定。
红拂看着她,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赞许。
“去吧。”
红拂挥了挥手。
“若是做成了,有你好处。”
纪倾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那弟子这就回去准备。”
纪倾抱着锦盒,正准备退下。
“慢着。”
紫衣女人突然叫住了她。
她站起身,走到纪倾面前,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挑起纪倾的下巴。
“小丫头,别紧张。”
紫衣女人凑到纪倾耳边,吐气如兰。
“姐姐我只是好奇……你这身皮囊,若是换到我身上,会是什么样呢?”
那股甜腻的香气再次扑面而来,带着危险的诱惑。
纪倾只觉得全身僵硬,仿佛被毒蛇盯上了一般。
“师妹。”
红拂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警告。
“那是我的弟子。”
紫衣女人动作一顿,随即讪讪地收回了手,笑道:
“红拂姐姐真是护短。行行行,我不逗她了。”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小丫头,记住了。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东西。若是做不好……”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眼里的寒光……
“弟子明白。”
纪倾再次行礼,抱着锦盒退了出去。
……
走出红拂殿,纪倾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合欢宗,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那个紫衣女人,虽然看着笑眯眯的,但那股子阴狠劲儿,比赵炜那种把坏字写在脸上的人要可怕一万倍。
“三天。”
纪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锦盒,深吸一口气。
“拼了。”
她快步朝竹屋走去。
既然要用清心香做引子,那她还得再去药园找几味辅药。
只是……
纪倾刚走到半山腰,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前方的小路,嘴角抽搐了一下。
只见那个原本应该躺在病床上的赵炜,此刻正挡在路中间。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手里拿着一把……狗尾巴草?
“纪倾!”
赵炜看到纪倾,眼睛瞬间亮了。
“师妹!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纪倾警惕地后退一步,手里已经扣住了一瓶“木头人”。
“赵师兄?不去养病,跑这儿来干嘛?还有,你拿狗尾巴草干嘛?难不成是想送给我当定情信物?”
赵炜闻言,脸上一红,竟然有些扭捏起来。
“师妹说笑了……这……这是我特意去后山给你摘的。听说这东西……能编戒指?”
他说着,竟然真的笨手笨脚地开始编那根狗尾巴草。
纪倾:“……😨”
这特么又是哪一出?
难道那晚的“木头人”不仅让他动作错乱,还把脑子也给烧坏了?
“赵师兄,你……没事吧?”
纪倾试探着问道。
赵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一脸深情地看着纪倾。
“师妹,自从那晚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对你的心意,早已深入骨髓。那些以前我对你的不好,都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深情款款。
“纪倾,做我的道侣吧!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弥补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