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
夏天。
老城区的梧桐巷,空气闷热,几乎没有流动。
蝉鸣持续不断。
那声音一声叠着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周齐宇的第五根烟烧到了滤嘴。
他把烟头在装满烟灰的铁罐里捻灭,一股焦糊味混进停滞的空气中。
屋里没开空调。
那台老旧的窗机一响,动静比柴油发电机还大,吹出来的风也夹着霉味。
更关键的是,耗电。
他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
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电力公司发来的催费短信,提示他账户余额少于十块。
他摁熄屏幕,把手机丢回桌面。
手机固执地再次振动,这次是来电,一个陌生的号码。
周齐宇本能地不想理会,但最后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他开口,嗓音有些干。
“喂,请问……是周齐宇先生吗?”电话里是一个听着很年轻的女声,语气谨慎。
“是我,你谁?”
“您好,我叫刘小芸,是张一鸣导演让我联系您的。”
张一鸣。
那个拍了一辈子文艺片,除了奖杯什么都没剩下,但脾气比谁都倔的老头。
周齐宇的语气松动了一点:“老张?他让你找我什么事?又没钱了?”
“不不不,”刘小芸赶忙解释,“张导说,您看人的眼光是圈子里最准的,让我务必请您出山。”
“出山?”周齐宇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我这像住在山里吗?我这是在坑底。有事就说,我没那么多时间。”
其实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只是不想费口舌。
电话那头的刘小芸似乎被他的话堵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是这样的,我手上发现一个特别好的苗子,想请您……帮忙看一眼?”
“好苗子?”周齐宇的语调一下子沉了下来,“脸蛋漂亮的,嗓子好的,身段柔软的,哪个不觉得自己是块璞玉?这行当里,现在最泛滥的就是苗子。”
“可是她不一样!她非常有天赋!”
“天赋能换钱?”周齐宇不客气地打断她,“小姑娘,我没空跟你玩什么星探的游戏,我现在……”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份显眼的解约合同上,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我最近不带人了。”
“别啊,宇哥!”电话那头的称呼立刻换了,“不是,周先生,这孩子真的不同,她让我想起了……当年的林晚。”
林晚。
听到这两个字,周齐宇的呼吸停顿了一下,周遭的蝉鸣仿佛都消失了。
空气里只有死寂。
电话那头,刘小芸好像也发觉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说话的声音都弱了下去。
“以后这种电话别打了。”周齐宇的声音平直,听不出起伏,说完就掐断了通话。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好像那东西会硌手。
屋子里恢复了让人烦躁的安静,只有窗外的蝉,还在执着地制造噪音。
口袋里的烟盒已经空了。
周齐宇抓过桌上几张零钞,穿着人字拖下了楼。
巷口的小卖部,老板娘躺在竹椅上,收音机里放着评书。
“老板娘,来包红双喜,一桶红烧牛肉面。”周齐宇把钱拍在柜台上。
“小周啊,”老板娘眯着眼起身,慢吞吞地去货架上拿东西,“又吃泡面?身体是自己的,这么吃可不行。”
“省事。”周齐宇含糊地应了一句。
“我外甥的馆子后厨还缺人,你要不要去问问?总归是份正经事做。”老板娘把东西递给他。
“谢了您,我再想想。”周齐宇拿起东西,转身就走。
他明白街坊邻居没有恶意,但这种关心,有时让他觉得难堪。
快走到自家楼下时,一阵歌声毫无预兆地传进他耳朵里。
很轻,很淡,却在闷热的空气里异常清晰。
是个女孩的声音,没什么技巧可言,有几个音节甚至不在调上,但那声音里有一种干净的质感,是周齐宇许久没听过的。
他站住了,那歌声是从旁边一个锁着门的废弃小院里飘出来的。
女孩在唱一首很旧的民谣。
“梧桐叶,又一秋。少年人,不知愁……”
周齐宇怔住了。
这首歌,是林晚写的。
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刚入行时,眼睛很亮,笑起来很干净的女孩。
她说:“宇哥,等我火了,我们就买个小岛。”
后来,她火遍全国,也让他摔得再也爬不起来。
院子里的歌声还在唱,女孩的嗓音和当年的林晚有点像,但更原始,像没被驯化过的某种东西。
周齐宇的心脏,不合时宜地重重一跳。
他清楚这种感觉的含义。
这可能是一个让他摆脱现状的信号。
他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透过门板的破洞朝里看。
院里长满了野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台阶上,抱着一把旧吉他,闭着眼在唱。
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身上形成移动的光影。
周齐宇的心跳更快了。
他有股冲动,想立刻推开那扇门,告诉那个女孩,他能让她唱歌给所有人听。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想起了那份解约合同,那些催债的电话,和那条催缴电费的短信。
他已经搞砸了一个林晚,不能再搭进去一个。
歌声停了,女孩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种对未知事物的向往。
周齐宇的目光与她对上的前一秒,猛地移开视线,转身走进了黑暗的楼道。
回到那个充满怪味的小房间,他找出那份解约合同和打火机。
火苗舔着纸张的边缘,把它烧成卷曲的黑灰。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刘小芸发来的信息。
“周先生,我知道您有自己的考虑。但这孩子,放弃了实在可惜。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这是她的资料。”
信息下面附了一个文件。
周齐宇没动,他走到窗边,看到楼下那个小院里亮起了一盏灯。
那光很暗,但看起来很暖。
他抽完一支烟,把烟蒂弹向窗外,那点红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线,然后熄灭。
他终于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文件。
文件的标题很简单:夏芒。
下面是一张照片,就是刚才那个女孩,她安静地看着镜头,眼神里有种不服输的东西。
周齐宇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刘小芸的电话。
“周先生?”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
“把她的地址发我。”周齐宇的声音平直,不带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