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齐宇停在梧桐巷37号那扇掉漆的木门跟前。
巷子很窄,从他的出租屋门口到这里,只需要走三十几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起球的T恤和沙滩裤,脚上的人字拖沾了些灰,他这身打扮,和这个破旧的院子门口倒是很相配。
兜里放着妹妹给的那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
这笔钱让他有了些底气,但它的存在也让他很不自在,自尊心受到了一些触动。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散不开,很快被蝉鸣声淹没了。
门里没动静。
他皱起眉,又敲了一次,这次的力道重了些。
大约半分钟后,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门板向内开出一道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探出来,警觉地打量着他。
是夏芒。
“你是谁?”女孩的声音很清亮,语调里有点不耐烦。
“我叫周齐宇,住你隔壁。”周齐宇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可靠。
夏芒的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他乱糟糟的头发移到人字拖,眼神里的警觉变成了不加掩饰的怀疑。
“哦。”她应了一声,准备关门。
“等等!”周齐宇连忙伸手抵住门,“我昨天,听到你唱歌了。”
关门的动作顿住了。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露出了她的整张脸。女孩的脸很小,皮肤是一种缺少日晒的白,眼睛很大,很亮,正疑惑地望着他。
“然后呢?”
“我觉得你唱得非常好。”周齐宇说,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直接的开场。
夏芒的嘴角撇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可笑。
“大叔,你这种搭讪的方式太旧了吧?”
大叔?
周齐宇的眉心动了一下。
“我不是……”他想解释,又觉得没有必要。
“我叫夏芒,”女孩靠着门,抱起手臂审视他,“你究竟想做什么?有事就说,我奶奶还等着我喂药。”
周齐宇顺着门缝向里看,屋子很暗,采光不好,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飘了出来,还夹杂着一点霉味。
他方才因被叫“大叔”而产生的不快,一下子就散了。
刘小芸说得没错,这孩子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差。
他清了下喉咙,决定直接说明来意。
“我是一个星探。”
夏芒先是一怔,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星探?”她指了指周齐宇,“凭你?”
周齐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你看起来,”夏芒歪着头,很认真地说道,“更像是刚没了工作,连房租都付不起的样子。”
每句话都说对了。
周齐宇感到一阵脱力,这和他的任何设想都不同。这个女孩比他以为的更直接,也更……难应付。
“我以前是。”他说,声音有些发干。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夏芒眨眨眼,好奇地问下去,“所以你现在是失业了,想来骗我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我不是骗子。”周齐宇的语气加重了些。
“那你是什么?”夏芒身体向前倾,靠近他,一股洗发水的清淡气味飘过来,“你用什么证明你不是骗子?”
她的眼睛离他很近,里面是纯粹的好奇,并没有恶意。
周齐宇被她问住了。
证明?他要怎么证明?用那份烧掉的解约合同的灰烬吗?
他沉默下来,夏芒便当他是被说中了心事。
“行了,我懂了。”夏芒退后一步,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一副占了上风的样子,“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还要照顾我奶奶。”
她说着又想关门。
“那首《梧桐叶》,”周齐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夏芒的动作停住了,“你怎么会唱?”
“我喜欢,不行?”夏芒的眼神游移了一下,“网上听到的,就学了。”
“那把吉他呢?也是网上买的?”
“一个收破烂的伯伯给我的,有问题吗?”夏芒的口气开始有点冲。
周齐宇明白,他找到切入点了。
“那把吉他的音不准,有根弦也快断了,想不想换一把新的?”
夏芒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你想不想让你奶奶用上更好的药?想不想搬出这个连阳光都进不来的地方?”周齐宇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让夏芒的神情起了变化。
夏芒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磨破了的帆布鞋鞋尖上。
“想又如何?”她的声音很闷,“唱歌也不能换饭吃。”
“能。”周齐宇的回答很干脆。
他看着女孩瘦削的肩膀,放缓了声音:“我能让它换成饭,而且能让你吃得很好。”
夏芒缓缓抬头,眼睛里有些湿润,但还是倔强地看着他:“我为什么信你?”
“就凭我是周齐宇。”他说出这三个字时,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这个名字,曾经在圈内就是成功的保证,如今却毫无分量。
然而夏芒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
“周齐宇?”她重复了一遍,眼睛忽然睁大了,“我想起来了!林晚的那个制作人!那个带她出道的人!”
周齐宇的心口猛地一缩。
他没料到,五年过去,还会有人,尤其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把他和那个名字对上号。
“你……认识林晚?”
“不认识,”夏芒摇摇头,语气里是兴奋,“但我看过她最早的那个采访视频!她说,没有宇哥,就没有她。那个宇哥就是你?”
她的眼神由怀疑转为崇拜,目光明亮。
“算是吧。”周齐宇含糊地应道。
“哇!”夏芒一把拉开门,将他拽了进去,“那你真是星探啊!活的!”
周齐宇被她拉得脚步不稳,还没站好,女孩就绕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
“可是,你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停在他面前,仰着脸,直接地问,“视频里你穿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现在完全不是一个人。”
周齐宇的嘴角扯了一下:“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夏芒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屋里拽,“快进来,外面太热了。”
她的态度转变太快,让周齐宇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刚才不是还认定我是骗子吗?”
“此一时彼一时,”夏芒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显出几分少女的活泼,“谁让你看着就让人不放心。不过现在不同了,你可是林晚的宇哥!”
她把他按在一张小板凳上,自己又搬了另一张坐到他对面,两手托着下巴,好奇地打量他。
“所以,宇哥,”她连称呼都变了,“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认为我唱歌好听?”
“真的。”
“你真的能让我挣钱?”
“能。”
“能挣多少?”
“看你的能力。”
“那,”夏芒的眼睛很亮,身体又向前凑了凑,几乎要碰到他,“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要签合同吗?需要我做什么?你会每天都来教我吗?你晚饭吃了吗?要不要在我家吃?”
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来,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急切和一点缠人的劲头。
周齐宇被她问得头疼,但那因颓废而麻木的心情,似乎有了一点松动。
他看着眼前这张充满希望和生气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做到。
“一个一个来,”他抬手,轻轻按住她探过来的小脑袋,“首先,把你的吉他拿来,再给我唱一遍。”
“好嘞!”夏芒马上跳起来,转身跑进了里屋。
周齐宇看着她的背影,听着里屋传来的咳嗽声和女孩轻柔的安抚声,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是那股中药和霉味混杂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