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夏芒还愣在原处,手里捏着那五张簇新的百元钞票。
纸币的边缘有些锐利,抵着掌心,触感分明。
她低头端详那五百块钱,又望了望怀里那把被周齐宇说成“烂木头”的旧吉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芒芒,是哪个?”里屋传来奶奶压抑的咳声,接着是她带着些许沙哑的问话,“我刚才好像听见个男的在说话。”
夏芒定了定神,快步走进光线暗淡的里屋。
奶奶正倚着床头,身上搭着一条旧毯子。
“奶奶,是个……是个星探!”夏芒极力让自己的声调平稳,可眼里的神采却泄露了她的心情,“他说我唱歌行,要带我唱歌!还给了我这个!”
她把手里的钱展开,小心翼翼地捧到奶奶眼前。
奶奶混浊的视线在那几张钱币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夏芒脸上,眉头拧了起来。
“星探?什么星探能找到咱们这地方?”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囡囡,你可别叫人哄了,现在电视里天天讲,外头坏人多。”
“他不是坏人!”夏芒急于解释,“他叫周齐宇,就是以前捧红林晚的那个‘宇哥’!我晓得他的!”
“林晚……”奶奶咀嚼着这个名字,“就电视上那个大明星?唉,那些人的生活,跟我们隔着天呢。这钱不能拿,你快点还给人家。”
“奶奶!”夏芒一把将钱揣回兜里,身体微微弓起,“这不是白拿的!他讲这是预付的工钱,是我干活挣的!我跟着他学出来,以后就能赚大钱,给您买好东西,换好药了!”
这话让奶奶一时无言。
老人望着孙女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眼神里有向往,也有一股不肯认输的执拗。
半晌,奶奶叹了声气,伸出枯瘦的手,在夏芒头上轻轻抚了抚。
“你这个囡囡……是当真想清楚了?唱歌这条路,苦得很。”
夏芒用力地点头,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
“我想清楚了!奶奶,我想去闯一闯!”
看到孙女这般决绝,奶奶便没再多说,只是眼里的担忧又加重了几分。
夏芒拿着钱,心头的热度怎么也降不下来。她没直接去买泡面,而是先进了里屋,把钱郑重地压在奶奶的枕头底下。
“奶奶,这钱您放好。”
做完这些,她才把周齐宇给的那张五块零钱捏在手里,跑出了门。
巷口的小铺子,她买了常吃的那款红烧牛肉面。等店主找零的间隙,她的视线落在一旁的冰柜和货架上,那里有牛奶和软面包。
她喉咙动了一下,视线停了几秒,最后还是只拿着泡面回了家。
周齐宇说,这是第一笔薪水。
她决定,要用自己赚来的薪水,给奶奶买第一次像样的东西。她这么一想,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不一样了。
……
周齐宇回到那间混杂着霉味和烟味的出租屋。
屋内的杂乱一如他离开之时,但他的心情和出门时截然不同。他觉得事情有了转机。
他从信封里点了八百块钱出来,跟剩下的钱分开放。这是他为新吉他划出的预算。一共五千,给了夏芒五百,再扣除这八百,就只剩三千七。
这点钱,要支撑到夏芒有收入为止。
这无异于一场赌博。赌上的,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也包括他那点快要磨没了的脸面。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
一个个名字掠过,多数是灰色的,有的名字后面还带着“催债”的备注。他划了许久,指头在一个叫“老猴子”的名字上停住。
电话拨出,响了很久才被接听。
“我操?哪位啊?”电话里是个咋呼的声音。
“猴子,是我。”周齐宇的声音很平淡。
对面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夸张的音量:“周大制作人?您老怎么得空给我打电话了?我还当您已经得道成仙,不搭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呢。”
话里透着一股嘲弄和生分。
“说正事。”周齐宇不接他的话茬,“找你帮个忙。”
“哟,这可真是新鲜事。”老猴子的声音带了些玩味,“讲讲,什么事能劳动您大驾?先声明,借钱可没有,我自个儿都快吃不上饭了。”
“我要一把吉他。”周齐-宇没理会他的挖苦,“入门级的,但做工不能差。要快,明天就要。”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吉他?”老猴子的声调变了,含着一丝警惕,“你……你又想搞什么?五年前那档子事还不够?你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
“我找着一个好苗子。”周齐宇说。
“哥,你来真的?”老猴子的声音都透着急切,“你是不是疯球了?你现在什么德行自己不清楚吗?还折腾这个?”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你哪次不是说不一样!”老猴子在那头直叹气,“得了得了,我算怕了你。新手琴是吧?雅马哈F310,新手入门够格了,绝对够用。我店里有把新的,给你调好送去?还是你那破地方?”
“我过去取。多少钱?”
“市面上一千二。念在咱们以前的交情……”
“八百。”周齐宇打断他,“我预算就这么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漫长的、像是认命的叹息。
“……操。算我上辈子欠你的。”老猴子骂骂咧咧地说道,“过来拿。再搭你两本伯克利的教材。你他妈的这次要是再把自己折腾进去,以后就别说认识我!”
“谢了。”
周齐宇挂断电话,没有多余的话。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夏芒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她把不大的院子和屋子都清扫了一遍,虽然依旧陈旧,但看着齐整不少。她自己也换了件最干净的T恤,头发利落地梳成一条马尾。
三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夏芒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了门。
周齐宇站在门口,一手提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吉他包,另一手拿着几本书。
“你来了!”夏芒的视线直接落在了那个吉他包上,再也移不开,“哇!这就是新吉他?”
周齐宇没管她的激动,走进屋子,把东西倚墙放好,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吃过饭了?”他发问。
夏芒使劲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自豪:“嗯!吃了!用你给的钱,我还给奶奶买了牛奶和面包!”
“可以。”周齐宇的表情没什么起伏,“今天不动吉他。”
“啊?”夏芒的笑容凝固了,“为什么?”
“你的问题不在指头,在你的气息上。”周齐宇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在这里。”
他让夏芒背靠墙壁站直,身体保持挺立。
“现在,吸气。让气沉到丹田。”
夏芒依言深吸一口气,胸膛和肩膀都抬了起来。
“不对。”周齐宇立刻说,“你这是胸式呼吸,这么唱,两句就断气了。肩膀放下来,不准动。你要感觉气是往下走的,走到肚子那儿去。”
他亲自演示了一遍,能看见他腹部起伏,上半身却很稳定。
夏芒模仿他的姿势,又试了一次,可那股气就是沉不下去。
“我……我找不到感觉。”她有点泄气。
周齐宇皱着眉走近,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悬空停在她的下腹部前方。
“这里。吸气的时候,试着用肚子把我的手顶开。”
夏芒脸颊发热,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这……这样好奇怪。”
“想当歌手,就必须控制你的身体,把它变成一件乐器。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周齐宇的语气不容置疑,“继续。”
一个钟头过去,夏芒练得额头冒汗,却还是找不到要领。
“能歇会儿吗?”她请求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沮丧,“就练这个,太没劲了。我想唱歌。”
周齐宇停下动作,没有表情地看着她。
“你现在,是在请求我,还是在跟我提条件?”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夏芒被他一问,下意识地缩了缩,瞬间不敢出声了。
“……我没那个意思。”
周齐宇上前一步,直视她的眼睛,他身上那种迫人的气势,让夏芒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我重新问你一次,你是不是下定决心,要吃这碗饭?”
他的目光让夏芒心里发毛。她不由自主地瞥向奶奶的房门,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咳嗽声,手心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五百块钱的触感。
她咬住嘴唇,猛地抬起头,迎上周齐宇的视线。
“是!”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那就别叫苦。”周齐宇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淡,“继续,直到你找到那个感觉为止。”
夏芒望着他冷硬的侧脸,委屈地吸了下鼻子,但终究没有再开口。
她重新靠回墙边,合上眼,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枯燥的呼吸动作。
午后的光线穿过旧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清晰可见,缓缓地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