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日光穿过旧窗，在堆满文件的出租房里划出几块明暗的区域。
苏念眼下带着两抹青色，拿着那份她花了整整三天写出的一万字人物小传，又一次来到陆哲那个简陋的办公室。
陆哲还是那个姿势，靠在藤椅里，翘着腿，拿着手机玩游戏。外面网络上关于“天才新人”的议论，似乎和这个小房间全无关系。
“陆哥，我写好了。”苏念把那叠还留有余温的打印纸搁在他桌上。
“放那。”陆哲视线没离开屏幕，手指快速滑动着，“炸弹！不要？快点，别耽误时间。”
苏念没作声。
她很怀疑，这人签下她，大概只是为了在他玩游戏时，旁边能有个人给他倒杯茶。
一局游戏结束，陆哲输了。他把手机丢到一边，总算拿起苏念写的人物小传，随意地翻阅着。
他看得很快，视线扫过纸面，几乎不停留。
苏念站在旁边，呼吸停顿了一下。这毕竟是她连续三个晚上不睡的成果。
但是，陆哲脸上看不出什么，没肯定，也没否定。
他很快翻到最后一张，接着，当着苏念的面，把那叠厚实的纸，发出“刺啦”一声，从中间撕开。
苏念的瞳孔收缩，有那么一瞬间，她什么也想不了。
撕了？
他竟然把它撕了？
“陆哲！”苏念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因为气愤而发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哲不慌不忙地把撕开的纸又对折撕了一次，然后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抬起眼睛，看着苏念涨红的脸，微微一笑：“写得挺好。”
“挺好你还撕了它？”苏念觉得一股气往上涌，自己的专业和付出像是被当面践踏。
“因为你现在，就要忘了它。”陆哲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碎纸屑，“你用三天，把林晓雨这个角色，从头到脚地想了一遍，让她在你脑子里活了。现在，你要学着，怎么把她从你脑子里弄出去。”
他走到苏念跟前，眼神很专注。
“记住，演员是个容器。你需要的时候，可以变成林晓雨。但导演一喊‘停’，你必须马上变回苏念。如果你连自己写的这些东西都忘不掉，你迟早会陷进角色，分不清真假。”
“这是第四课，‘剥离’。”
苏念站在原地，她心里的那股气，被他这几句话说得消散了不少。
她好像……懂了一点。
“行了，别站着了。”陆哲挥挥手，“你今天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回学校上课。”
苏念又一次没反应过来。
“上课？”她指了指自己，“我现在这样，回学校？”
她现在可是新闻人物。剧集还没放，但在江城一中，她应该已经很有名了。
“要不呢？你准备辍学？”陆哲扬了扬眉，“我不想我手下的艺人，被人说高中都没念完。对你的公众形象没好处。”
“但是……”
“没有但是。”陆哲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怕什么。别担心，我都弄好了。你只要记住几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从今天起，学校就是你的舞台，老师同学都是看你的人。你要扮演一个‘成名了，也没忘了自己是学生，继续好好学习’的形象。”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所有问你签约、拍戏的问题，标准答案就四个字——‘不方便说’。脸上要带笑，和人有距离，让人觉得你神秘。”
最后，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和任何人有矛盾。不管他们是眼红你，还是找你麻烦，你都把他们当成不相干的人，是给你增加故事性的背景板。懂了？”
苏念听得有些发懵，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原来回学校上课，也是一种形象管理和表演。
“走，我送你。”陆哲拿起了那串用胶布缠着后盖的车钥匙。
当那辆旧国产车在一中校门口停稳，马上吸引了所有路过的人。
正是上学的时间，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走进学校。
当苏念从副驾驶座下来，周围的吵闹和走动都停顿了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今天的苏念，穿的是最普通的校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那种在恒隆中心和试镜间里练出来的平静神态，让她在一群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里，显得格外不同。
“喂，那不是苏念吗？”
“就是她！比照片里还好看！”
“她不是去当明星了吗？怎么还来上课？”
细碎的讨论声马上从人群里传开。
苏念记得陆哲的话，直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地朝教学楼走。
她走进高二（10）班的教室时，本来闹哄哄的教室立刻没声了。
几十道视线，一下子全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打量、羡慕，还有……不加掩饰的嫉妒。
“念念！你回来啦！”一个带点惊喜的声音传来。
是她的同桌，一个叫林依依的圆脸女孩，也是班上少数几个知道她家情况，还跟她做朋友的人。
苏念对她笑了笑，当做回应，然后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我的天，念念，你现在可是我们学校的名人了！”林依依压着嗓子，兴奋地摇着她的手臂，“网上都说疯了！你真要演《盛夏光年》了？还是女三号？那可是王浩导演的戏！”
苏念想起陆哲的交代，只是很淡地笑了下：“嗯，不方便说。”
“啊？哦哦，明白明白，保密嘛对吧？”林依依做出一个“我了解”的表情，但还是忍不住问，“那那个……网上说你穿着几十万的裙子去试镜，是真的假的？”
苏念继续微笑：“不方便说。”
“好吧……”林依依有点失望，但马上又有了新话题，“那你那个经纪人，就是开那辆破车送你来的那个，是不是特别有本事？我看网上有人说，他好像就是以前带红了周屿然的那个金牌经纪人陆哲！”
苏念看着同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金牌经纪人？
要是让她看见陆哲因为玩游戏输钱在办公室里懊恼的样子，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这么想。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明星回来了吗？”
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是班里的文艺委员赵薇薇，长得不错，家里条件也好，一直觉得班上自己最突出，对苏念这种比她漂亮、家境却很一般的，总有点看不惯。
赵薇薇转过身，双臂交叉，从上到下地看苏念：“怎么，当上大明星，还看得上我们这小教室？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用高考了。”
她旁边的几个女生也跟着笑起来。
“薇薇，别这么说嘛，”其中一个女生装模作样地开口，“人家现在可是有人捧的。说不定，以后我们只能在电视上看她了。”
林依依气得脸有点发红：“赵薇薇，你乱说什么！念念是靠自己本事的！”
“本事？什么本事？送外卖的本事？”赵薇薇笑了一声，“谁不知道，现在的演艺圈，能有多干净。长得好看就是最大的优势。也不知道是哪位大老板这么有眼光，愿意花这么大价钱捧她。”
这些话已经说得相当难听了。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苏念，想看她怎么回应。
但苏念只是安静地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好像那些尖锐的话语和她无关。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赵薇薇，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公式化的微笑。
没有生气，没有辩解，甚至连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那是一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无视。
赵薇薇准备好的一堆刻薄话，就这么被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那张化了妆的脸，涨得发紫。
她感觉自己用尽全力说出的话落了空，胸口一阵憋闷。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看见苏念，也只是顿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开始上课。
一整天，苏念都在各种各样的目光里度过。
下课的时候，总有别的班的学生找借口路过，在三班门口伸头探脑地看她。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在玻璃柜里的展品，供人参观。
但她始终记得陆哲的话，安静地上课，做笔记，对所有的友好和找茬，都给出同样的，有礼貌但有距离的微笑。
她总算明白了，陆哲为什么非要她回学校。
这里是她真正进入演艺圈之前的最后演练场。如果连这里的议论都经受不住，将来面对网上数不清的负面评论和猜测，她只会更快地被压垮。
放学铃响，苏念整理好书包，第一个走出教室。
她刚走出校门，就看到了那辆眼熟的旧车。
陆哲靠在车门上，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傍晚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感觉怎么样，大明星？”他慢悠悠地问。
“还行。”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去，“就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陆哲发动汽车，“说明你在用脑子，在适应。”
他把一张机票和一份日程表丢给苏念。
“学校这边，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去海城。剧组在那边等你。”
苏念拿起那份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接下来一个月的拍摄安排。
“这么快？”
“要不呢？”陆哲的笑了笑，“第四课，实习期结束。从明天开始，欢迎来到真正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