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我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那种睡迷糊了的感觉。是更深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对——身体的感觉变了。躺在床上,被子压在身上,那个重量感,和平时不一样。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条裂缝还在。从床头延伸到窗户那边,大概四十厘米。我数过很多次了。
然后我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胸前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我低头。
愣住了。
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是被人抽空了。什么都没有。没有想法,没有声音,没有反应。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我伸出手,碰了碰那里。
软的。陌生的。不是我记忆中的手感。
我用手指按了按。疼的。
不是梦。
我又碰了碰自己。肩膀。手臂。腰。全都是陌生的触感。皮肤比以前细了,摸上去像在摸另一个人。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
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呼吸声很轻。比我记忆中的轻。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
然后掀开被子,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体重心有点不一样。我晃了一下,扶住床沿。
站稳之后,我慢慢走向镜子。
镜子在房间的角落。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在那里梳头。后来她不在了,那面镜子就一直挂在那里。我很少照。没什么好照的。
现在我站在它前面。
镜子里有一张脸。
我的脸。
但又完全不是。
线条柔和得不像话。原本有点下垂的眼角现在变成了一种温和的弧度。睫毛又长又密,在清晨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的颜色是那种自然的红,像是刚喝过热水之后的颜色。
我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也盯着我。
我抬起手,摸自己的脸颊。软的,凉的。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那里的线条变得很细。我又摸自己的脖子。平的。光滑的。没有那个该有的凸起。
我的手指停在那里。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什么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细小的声音。那个声音把我自己吓了一跳。细得不像话,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身体。又抬起头,看镜子里那张脸。
然后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微微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手腕开始蔓延到指尖的抖。我把手握成拳头。还是抖。
我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坐了几秒,又站起来,走回镜子前面。看一眼,走回去。坐下。又站起来。
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趟。
最后停在镜子前面,盯着那张陌生的脸。
看着看着,我愣了一下。
那个眉眼。
那个弧度。
——像母亲。
我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张像母亲的脸。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别过头去。
不再看。
我走回床边,坐下。这次没有站起来。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是几点。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没有消息。当然没有。
我握着手机,坐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但又好像有很多东西在转,转得人发晕。
过了很久,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小小的。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我一直习惯把指甲剪得很短。现在这双手还是这样,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但那双手看起来不像我的手。
我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
点开浏览器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打了好几次才打对。
「突然变成女生 原因」
按下搜索。
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的。
「可能是内分泌失调引起的……建议前往医院内分泌科就诊」
「遇到这种情况首先要保持冷静,不要慌张,可以尝试……」
「都市传说:深夜神社的诅咒——如果你在满月之夜……」
「中二病也要谈恋爱!盘点动漫中的性转角色,你最想变成谁?」
「真的有这种人吗?贴吧老哥现身说法:我朋友说他真的遇到过……」
我一条一条往下划。
有人说是做梦,醒来就好了。有人说是科幻片看多了。有人说是心理问题,需要看医生。还有人说「楼主醒醒,别水贴了」。
有人发了张照片,说是自己变成女生后的样子。点开一看,是个网图。几年前就见过的。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换了个词:
「一觉醒来变成女生 真实经历」
搜索结果更少了。
几条匿名问答,几个贴吧帖子,一个讲灵异事件的公众号文章。
我点开那个公众号文章。
看了两段。
「……据当事人描述,那天晚上他路过一座神社,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发光物体……」
我关掉了。
神社。
我想了想。
昨天……我去了墓园。回来的路上,好像确实路过一个神社。很小的那种,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鸟居上的漆都剥落了。我没停。只是路过。
……这算什么?线索?
我又把那个公众号文章点开。拉到最下面。
阅读量:236。点赞:3。评论区:0。
我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
站起来,又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那张脸。
那个眉眼。那个弧度。
我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我注意到别的东西。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不是那种熬了一夜的黑,是那种沉了很久的、散不开的黑,像墨渗进纸里一样,渗在皮肤下面。
皮肤比记忆中白。不是健康的那种白,是那种很久没晒过太阳的白,白得有点发灰。
嘴唇是红的,但那层红底下,透出一种干涩的、没有血色的东西。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张脸变好看了。真的变好看了。如果走在街上,大概会有人回头看。
但那个人的状态,还是老样子。
甚至更差了。
我伸手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头发从指缝间滑过。细的,软的,凉的。不是以前那种有点粗硬的触感。
我把手放下。
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还是那些搜索结果。
我拿起来,把浏览器关掉。
然后躺着,看着天花板。
——
四点二十三分的时候,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牛奶。还有半个面包,昨天买的便当。我拿了牛奶,倒了一杯,站在厨房里喝。
厨房很小。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都站在这里煮味噌汤。那个位置,那个姿势,背对着我,问我「今天想吃什么」。
现在没人站在那里了。
我喝完牛奶,洗杯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冰箱门上的镜子。
那个小镜子是母亲贴的,说是出门前照一下。镜子很小,只能照到脸。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然后移开视线。
把杯子放回碗架上。白色的杯子,边缘有一个小缺口,很久以前磕的。母亲说「还能用」,就一直用到现在。
我看了那个缺口一眼。
然后回到房间,躺下。
——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天黑了。
我没有开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那点光很弱,刚好能看见天花板上那条裂缝的轮廓。
我躺在那儿,看着那条裂缝。
从东到西。四十厘米。
我数过很多次了。有时候睡不着,就数那条裂缝。从东边数到西边,再从西边数回来。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今天我没有数。只是看着。
手机震了一下。
雪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打了两个字:「还行。」
发出去。
然后把手机放下。
过了几分钟,又震了。
雪:「嗯。」
我没看。
继续躺着。
——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醒了。
手机上有条消息。
雪:「睡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三分发的。
现在两点十七。
我没回。
把手机放下。
然后坐起来,走进卫生间。
打开灯。
镜子里那张脸。
黑眼圈比白天看更明显了。在惨白的灯光下,那两片青色像是刻进去的。皮肤白得发灰,嘴唇的红色也显得有点寡淡。
我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低头,拧开水龙头,洗脸。
水扑在脸上,凉的。
我洗了很久。一遍一遍地洗。好像想把什么东西洗掉似的。
洗完,抬起头。
水珠顺着脸往下滴。镜子里那张脸湿漉漉的,黑眼圈淡了一点,但还在。
我伸手,把镜子上的水雾抹掉。
然后关灯,回房间。
躺下。
手机亮了。
雪的消息:「晚安。」
我看了一眼。
没回。
把手机放回枕头边。
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软的。凉的。那个眉眼还在,那个弧度还在。
我把手放下。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变回去。
没有。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身体。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
黑眼圈还在。皮肤还是那样。
那张脸变好看了。但那个人的状态,还是老样子。
别过头去。
去卫生间洗脸。
洗完,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然后低下头。
把毛巾挂回去。
走出卫生间。
手机上有条新消息。
雪:「早安。」
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八分。
「早。」
发完,把手机放进口袋。
去厨房热了昨天剩下的便当,站在那儿吃了。
吃完,把盒子洗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回到房间,躺下。
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暗着。
躺在那儿,什么也没看。
下午的时候,手机震了几次。我没看。
晚上醒过来,拿起来看了一眼。
雪:「今天做什么了?」
雪:「吃了没?」
雪:「睡了?」
三条。
我看了两秒。
然后把手机放下。
继续躺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是母亲的脸。
母亲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母亲,没说话。
就那样站着。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
灯没开。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轮廓。
那个眉眼。那个弧度。
像母亲。
我站了很久。
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软的。凉的。
把手放下。
转身,回房间。
躺下。
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