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吊被打断的时候是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
沈介不是突然决定去死的,他想了很久,最后终于辞职,离开了大城市回到故乡
南山镇并不与世隔绝,但喧嚣和这里绝缘,被群山环绕的小镇在夏日里升腾着热气,巴士车的轮胎卷起水泥路上的浮尘,直到下车的前一刻沈介依然在发呆
大黄老了
依稀记得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适逢暑假,沈介躺在床上发呆,每到这个时候,乡下总会停电一阵,没来由的,他打开了窗户
小小的一只躲在屋檐下,安静的诡异,家里不让养狗,他心想,真奇怪,明明是乡下
爷爷奶奶上了年纪,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喂养那一大群鸡和鸭,于是在某个早上,一辆货车驶来又离开,留下一地的狼藉
这可能是他待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暑假
这幢老房子也许会荒废,就像经常在路边看到的那些,突然想到这里,或许夜雨总会带给人愁绪
“喂,小狗”
他不确定不远处那个小小的生命能不能听懂他的话
“如果明天早上你还在的话,我就养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这样的承诺,总之这样决定了
第二天,电来了,狗也还在
于是他便决定要养它
大黄是很常见的乡下土狗,学名是田园犬,乡下没有人会在意这些随处可见的狗,除非它们咬人
因为毛皮是黄色,得此雅称,时间一长便成了它们通用的称呼
沈介决定把自家的大黄和别家的大黄区分开来,可是看了半天,自家的狗除了耳朵更大一些,嘴筒子更黑一些,和其他大黄并无明显差异,甚至连讨好谄媚都是同一副表情
嘴筒子黑就足够了,这让他下定决心
“你以后就叫沈黑”
沈黑很聪明,这是沈介再三确认过的事情,至少比他聪明
这并不是说沈黑智商比沈介高,而是各自对生活的态度
“狗儿,狗儿,吃了睡,睡了吃”
天晴的时候,沈介总是喜欢端着一张凳子坐在院子里,沈黑就趴在他的影子上
“你这狗,晒太阳躲在我影子里干啥”
沈黑不为所动,只有在他伸手挠挠的时候才会不情不愿的哼唧几声,然后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方便沈介施为
偶尔舒服过头,还会翻过身来,露出肚子,沈介总是不厌其烦的把它翻过身来,笑骂一句
“女孩子家家也不知羞”
小狗哪里懂这些,但是你若不喜欢,下次就不翻了,于是后来沈黑把撒娇改做了摇头晃脑顺杆爬
刚洗的裤子,带着洗衣服的香气,没过几分钟就粘上了缕缕狗毛
让人又爱又恼
老家的房子离镇子有些距离,沈介本打算打个车,但是一时忘记怎么描述地名,只能拖着行李箱,目光四处打量
爷爷奶奶去世的这几年,他没有再回到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如今物是人非的感觉袭来,他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孑然一身
仿佛被困一座孤岛,被风雨包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又想起了那个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沈黑死了
他早就知道的,再怎么长寿的狗也无法和人相提并论,乡下的狗,总会在感应到自己的死期后便会悄悄离开孤独死去
于是他在阳台的角落找到了它,也许钢筋森林里没有属于它的归处
沈介突然觉得好累,如今与故乡最后的联系也被切断,他成了孩童脱手的气球,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抓住他
在斑驳的树影里,他看见了那团静卧的砖块堆砌的坟墓,那条从前任由他奔跑的石头小径已经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栅栏门上挂着锈蚀的锁,曾经透明的玻璃变得灰蒙蒙一片
这里曾是他的家,可他已经没有家了
既然如此,让一切在这里结束在适合不过
他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绳索
窒息的感觉很痛苦,他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却必须强迫自己把抓住绳子的手松开
精神开始恍惚,他似乎看见有人朝他跑来,也许是幻觉吧,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怎么可能还有路人
不是幻觉
腹部传来剧痛,沈介感觉浑身一轻,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只听见来人气喘吁吁的喊了一句
“牢……老大,屋子里面不准荡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