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抬手,凭着感觉又敲了一下宋幼怡的小脑袋。
“在边关也不许瞎说。”他叮嘱道,“不要背后乱说大姐坏话,要对姐姐多恭敬一些。”
宋幼怡缩了缩小脑袋,抱着他的手臂嘟哝道:
“知道了知道了。”
“其实大姐的心胸很广的。”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嘴角微微弯着,眼底深处藏着什么。
只是说着玩玩罢了,真要嫁给大姐,她还不这么说了呢。
宋宁听不出什么含义,只是点点头,觉得妹妹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夏灵却在一旁看着宋幼怡那表情,心里门清。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低了低,学着跟夏霜一样当个哑巴。
三人穿过垂花门,走到宋府大门外。
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门口。
那是一辆极讲究的马车。
车身用的是上好的楠木,漆面乌亮,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车厢有些小,两侧的窗户雕着花纹,帘子却异常的厚实,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景象,让人怀疑是不是坐在里面也看不到什么光亮?
拉车的两匹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地站在原地,偶尔打个响鼻。
宋家的女管家站在马车旁,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裙,面容端正,眉眼间透着干练。
见宋宁一行人出来,她笑着迎上来,躬身道:
“二小姐都已经办好了,马车按您的吩咐备好,礼品也装在后头的车上,礼单在这儿,您过目?”
她双手捧上一张红帖。
宋幼怡接过帖子,扫了几眼,淡笑道:“辛苦了。”
女管家笑着站到一旁。
若是嫁过去,宋宁是该单独坐轿子的。
但这次只是回帖,倒不用讲究那么多,不露面就行了。
宋幼怡松开宋宁的胳膊,在旁人面前立刻换了副模样。
她站得端端正正,嘴角含着一点浅笑,眉眼温婉,配上那张略带苍白又美丽的脸,看上去楚楚可怜,带着易碎之感,活脱脱一个知书达理的女秀。
她跟女管家交代了几句,转身看向夏灵和夏霜。
“今天回帖我跟哥哥去。”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你们两个就不用跟来了。”
“有我来照顾他。”
夏灵张了张嘴,美眸眨了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夏霜微微蹙眉。
“不行。”她开口,声音生涩,抱紧怀中剑,酷酷的俏脸十分认真。
“你不会……武功,不安全。”
宋幼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什么武功?”她的语气淡淡的,“我带了这么多人还不够?这里是京师,皇帝脚下,去的是兵部尚书的家里。”
“你以为有人敢作乱吗?”
夏霜这次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青裙随之摇摆,美眸倔强地看向宋幼怡。
宋宁在一旁听着,拉了拉宋幼怡。
“还是让她们跟过来吧。”他说,“你能照顾什么?我都已经习惯她们两个在身边了,一起跟过去也没什么。”
一个体弱的妹妹照顾一个盲眼的哥哥,怎么都觉得有些奇怪。
宋幼怡听到哥哥这样说,脸上的表情缓了缓,声音又软下来:
“都听哥的。”
她扶着宋宁往马车走,宋宁顿了顿,朝身后道:
“你们两个上来。”
宋幼怡的脚步微微一滞。
她抬头看了看那辆马车的车厢,不算大,是她特意吩咐的。
本来想着跟哥哥的二人世界,现在要挤进来两个人。
“四个人太挤了。”她劝道,“我没安排那么大的。”
夏霜已经主动请缨,朝宋宁道:
“我去,骑马。”
既然能保护宋宁,那她坐什么都无所谓,便就不挤在那么小车厢里了。
得到宋宁首肯后,她转身便走,身姿矫健,几步就消失在视线里。
夏灵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上了马车。
车帘掀开又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
车厢里比外面暗了许多,只能凭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别人的脸。
宋幼怡的嘴角微微翘起,这是她的安排,特地用了这么厚的车帘,隔绝光线。
宋宁倒是看不见这些,车厢内亮不亮堂对他来说没有影响。
宋幼怡扶着宋宁在正位坐下,自己挨着他坐。
夏灵缩在角落里,尽量把自己变小。
“哥,你这两个侍女真听话啊。”宋幼怡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
她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夏灵,目光淡淡的,却让夏灵后背一凉。
“什么听话不听话的。”宋宁笑着回答,“我把她们当妹妹看。都是我的妹妹。”
这是真心话。
夏灵和夏霜从小就跟在他身边,识字读书都是他教的,夏霜的喉咙他也费了许多心思。
他一直把她们当妹妹看,府上的其他侍女都羡慕得很,两姐妹的吃穿用住全都很好,跟宋宁住在一起,简直就像半个小姐一般。
宋幼怡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在宋宁看不见的地方,那张脸变得冰寒彻骨,嘴角抿成一条线,看上去有些煞人。
尤其在这种灰暗的环境里,更是令人心生寒意。
夏灵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角落里消失掉。
夏霜啊夏霜,你干脆带着我一起去骑马好了,我待在这里干什么?!
马车轻轻晃动,开始往前走。
车轮辚辚,铜铃叮当。
车厢里,宋宁和宋幼怡并肩坐着。
两人都穿着白衣。
宋宁是一身月白长衫,宋幼怡是素白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白色披风。
兄妹俩坐在一起,一个清俊,一个病弱,倒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似的。
夏灵缩在角落里,默默看着那二人挤在一起。
这场景,莫名让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车厢,小小的她缩在角落,看着公子和那个小女孩坐在一起。
只是那时候,那小女孩还会用眼神剜她。
现在呢?
现在那眼神已经不是剜了。
夏灵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更可怕。
车帘遮住了大部分光,只从缝隙里透进来几缕细细的亮,落在地板上,落在座位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宋宁看不见,只是端坐着,开始叮嘱:
“这次礼备齐了吗?咱们虽然是世交,但是不能怠慢了礼数。”
宋幼怡挨着他坐,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齐了,哥放心。”
她说着,身子却往他那边靠了靠。
离得更近了。
宋宁继续叮嘱着什么,她一句句应着,声音柔柔的,乖乖的。
可她的动作,却和那乖巧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她一点一点地靠近。
近到几乎要贴上去了。
然后她屏住呼吸。
动作轻轻的,缓缓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她微微侧过头,把脸凑到宋宁脸侧,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她的鼻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耳廓,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十分熟练,像是刻意练习过一般。
宋宁浑然不觉,还在说着礼数的事。
宋幼怡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
夏灵看见了。
她缩在角落里,看着宋幼怡那张病态的小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露出的神色,痴迷的,贪婪的,像是要把人吞进去似的。
那眼神让她后背发寒。
然后宋幼怡的目光扫了过来。
冷冷的,淡淡的。
她抬起手,朝夏灵勾了勾手指。
夏灵心里一跳,立刻明白了。
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一眼就能看懂这位二小姐的意思。
她不敢犹豫,轻手轻脚地凑了过去。
宋幼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你最好老实一点。”
“要是让我知道你多嘴……”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夏灵耳朵上。
“堵住耳朵。”
夏灵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宋幼怡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条丝带。
那是一条月白色的丝带,薄薄的,软软的,和她衣服的颜色一样。
夏灵接过丝带,手有些抖。
她不敢反抗,在这宋府里,除了宋母和大小姐,最有话语权的就是这位二小姐。
她一个小小的侍女,能说什么?
只要对方不做伤害宋宁的事,其他的事她一概都管不着,也没有资格去管,就如同现在。
更何况自家二小姐这仗势,任谁都能看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宋宁眼盲,看不见罢了。
她默默把丝带蒙在眼睛上,眼前陷入一片朦胧的白。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车厢壁。
背对着那两个人。
她不敢回头。
耳边传来宋宁的声音,朦朦胧胧,还在叮嘱着什么。
然后是宋幼怡的应答,柔柔的,乖乖的。
夏灵把耳朵也堵上了。
可她还是隐约听见了一些声音。
布料窸窸窣窣的声响。
很轻,很细。
“哥,你继续说。”宋幼怡的声音传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都听着。”
宋宁不疑有他,继续说着礼数的事或者是一些别的趣事。
宋幼怡一边应着,一边慢慢抬起脚。
她的动作很轻,很优雅。
先是一只脚,绣鞋轻轻脱下,露出里面白色的罗袜。
她把鞋子放到一边,然后是另一只。
两只绣鞋并排放好,整整齐齐。
她直起身,手指移到腰间。
腰带的结轻轻一拉,解开了。
外衫微微松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她把外衫拢了拢,让它变得宽松些,搭在身上。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靠在宋宁身侧,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温柔道:“哥,让我躺一会,你接着说。”
“我都听着。”
接着,一只手慢慢往腰带......
“还有,见了齐楚瑶不要冷着脸,就当她是比你还小的孩子。”
“我知道她的心性,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日后她会变好的。”
“对了,秦君玥应该还在京城吧?到时候要请她过来才行。”
宋宁还在说着什么,浑然不觉。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细细的光从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宋幼怡苍白的脸上。
那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薄红,眼神迷离而病态,嘴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看着眼前的人,近在咫尺,却永远看不见她。
可宋幼怡却一直看着他,靠在他的身上,倚在他的怀里,盯着他不停翕动的唇,感受着他的气息。
宋幼怡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控制着声响,生怕被宋宁听到异样,手指活动轻微。
“你接着说,我都听着。”
“哥,感觉脸有些热,你摸摸是不是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