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车厢外的光线透过帘缝照进来，落在宋幼怡的脸上。
她抿了抿唇，慢慢坐直身子。
刚才那片刻的迷离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张大家闺秀般的脸，苍白、病弱、楚楚可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微微凌乱，裙摆有些褶皱，抬起手，开始整理。
把微微敞开的地方重新掩好，系好腰带，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在闺房里对镜梳妆。
然后是中衣的领口，理了理，确保每一寸都妥帖。
外衫重新拢好，月白色的布料垂顺下来，遮住了刚才的一切。
最后是裙摆。
她低头看了看腿间那小块深色，眉头微微蹙了蹙。
手指轻轻抚过那处，像是要把它抚平。
她抬起头，轻声道：
“我腿抽筋了，让夏灵扶着我，把夏霜叫过来扶着哥。”
夏灵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要跟二小姐独处吗？她想干嘛？
她抬起头，正对上宋幼怡的目光。
那双眼睛正直视着她，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意，小腿还放在她膝上，一动不动。
“帮我把鞋穿上。”宋幼怡轻描淡写地吩咐道。
这倒不是想故意使唤为难她，只是想稍微敲打一下。
她清楚哥哥对这两个侍女的态度了，简直就当妹妹一样对待。
这还得了？整个宋家，只有她一个人能当宋宁的妹妹。
其他的人，在她面前，都不许胜过她在宋宁心中的地位。
夏灵默默低下头，接过那双裹着白袜的小脚。
脚踝纤细，脚掌小巧，罗袜洁白。
她弯下腰，准备帮她把鞋穿上。
她知道自己在宋幼怡面前算不得什么。
她是宋家二小姐，自己只是一个侍女而已。
不是谁都会像宋宁那样对待她们姐妹俩的。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精准地敲在宋幼怡头上。
“穿鞋这种事也要别人帮你吗？”宋宁的声音带着点无奈，“自己穿。”
宋幼怡捂着被敲的地方，嘟起嘴：
“哥！到底谁是你妹啊？”
她抱着宋宁的手臂晃了几下，撒娇似的。
见宋宁脸色平静，不为所动，只好撇撇嘴，自己接过鞋子，弯腰穿上。
夏灵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看来这小腿抽筋的程度也不严重，应该不至于让自己扶吧？
车帘掀开。
光亮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微微眯起，除了宋宁。
夏霜已经站在车外，一身青裙，怀中抱剑，面无表情。
她伸出手，扶住宋宁的胳膊，稳稳地引他下车。
夏灵扶着宋幼怡，跟在后面。
齐府到了。
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几个穿青衣的侍女，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了上来。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管家，穿着深褐色的衣裙，面容和善，眉眼间透着精明。
“宋公子！”她笑着上前，躬身行礼，“可算把公子盼来了，夫人知道公子今日来回帖，早就在府里等着了，天天念叨着想你呢。”
宋宁在夏霜的搀扶下站稳，闻言微微一笑。
“劳齐姨挂念了。”
“那齐楚瑶呢？她今天得闲了吗？”
女管家的笑容僵了僵。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宋宁身旁的夏霜，那双眼睛冷冷的，正盯着她看，尤其身后背负着一柄剑。
她后背一凉，连忙笑道：
“在家呢，在家呢，正在家里等着公子呢。”
宋宁笑着应了一声，在夏霜的搀扶下往府里走去。
身后，夏灵和宋幼怡慢慢跟着。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距离前面的宋宁越来越远。
阳光从廊檐下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一个穿粉裙，一个穿白衣。
夏灵的粉裙是那种浅浅的粉色，像三月的桃花，衬得她整个人娇俏可人。
她的眉眼生得好看，一双美眸水汪汪的，此刻却垂着，不敢乱看。
宋幼怡穿一身素白襦裙，外罩薄薄的白色披风，站在阳光下，像一朵病弱的白莲。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
两人走在一起，一个鲜活，一个病弱，却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哥说把你当妹妹看待。”宋幼怡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你是他妹妹吗？”
夏灵脚步顿了顿。
她犹豫了一瞬，连忙摇头：
“我不是，我只是侍女。”
宋幼怡轻轻笑了笑，掩着嘴咳嗽了两声。
“别这么害怕。”她拍拍夏灵的手，“我哥说你是妹妹，那你就是妹妹。”
“我哥以后还要拜托你们照顾呢。”
夏灵怔住了。
她一时间摸不清宋幼怡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觉告诉她，宋幼怡其实不喜欢“妹妹”这个说法。
可她话里的意思，又让人琢磨不透。
“你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吧？”宋幼怡拍了拍她的手背，提醒道。
夏灵顿时想起刚才在车厢里看到的那一幕。
昏暗的车厢，毫无察觉的公子。
二小姐衣冠不整地靠坐在角落里，裙摆凌乱，露出白皙的小腿。
夏灵的喉咙一紧。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管我哥哥多喜欢你和夏霜。”宋幼怡的声音轻轻的
“我永远都是哥哥的妹妹，未来，哥哥也要依靠我和大姐。”
她晃了晃夏灵的胳膊，笑道：
“等我娘老了，宋府上下，大姐主外，我主内。”
“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
她的脸上挂着笑意，苍白的俏脸上带着病态的美，看上去人畜无害，像一朵高洁的白莲花。
夏灵低着头，不说话。
这是摆明的道理，宋幼怡以后必然主内，而远在边关历练的大姐也迟早被调到京城，主朝堂内外。
宋幼怡现在迫切地想要拿下哥哥身边的这个侍女。
另外一个天天练剑的面瘫，她实在不知道如何下手。
只要拿下了夏灵，以后能做的事就多了，尤其是对待什么都看不见的哥哥。
在各个场景，在各个地方，只要她隐蔽得够好，哥哥就不会知道她在哪。
她可以毫无保留地窥探自己的哥哥，不管他在干什么，不管是在干什么.......
哪怕是沐浴，哪怕是.......
可夏灵迟迟没有回答。
宋幼怡笑了笑，拍拍她的背，面不改色：
“不急，不急，等你想好了再说。”
语气温柔，像姐姐对妹妹说话。
夏灵心情复杂，低着头，默默往前走。
前面，宋宁在夏霜的搀扶下，跟着管家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管家一路上说个不停，夸宋公子谈吐不凡，夸宋公子气质出众，夸宋公子不愧是未来齐家的主夫。
宋宁只是淡淡应着，偶尔问两句齐母的近况。
走到一处院落前，管家停下脚步。
“到了。”她笑着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大小姐！宋公子来了！”
院门口，一道身影正站在那里。
那身影是被人推出来的。
她站定，理了理衣襟，抬起头，看向缓缓走来的宋宁。
齐楚瑶。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髻高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漂亮的眼睛。
那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凌厉，又带着几分傲气。
她站在那里，看着宋宁走过来。
那双白色的眼睛，那张清俊的脸，那身月白的长衫。
她撇了撇嘴。
“大小姐。”管家热情地迎上去，“宋公子来了。”
齐楚瑶淡淡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宋宁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然后移开，看向别处。
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带着点不情不愿，像是在说：
谁想来看你啊，是我娘非要我来。
宋宁在夏霜的搀扶下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不见她，只是凭感觉朝她的方向微微侧过头。
“齐小姐。”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
齐楚瑶看着他，嘴唇抿了抿。
“嗯。”她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目光又移开，看向别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