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砖地上。
气氛有些尴尬。
夏霜站在宋宁身侧，一手稳稳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
她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齐楚瑶脸上，一片凉意。
齐楚瑶站在对面，目光游移，就是不看宋宁。
宋宁虽然看不见，却也能感觉到那股冷淡。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仍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朝前方微微侧过头。
“是楚瑶吗？”他开口，声音轻缓，“好久不见。”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
那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手指微微向前探着，等着谁来握住它。
毕竟是快要成亲的人了，说起来也算是从小相识，虽然齐楚瑶对他一向冷淡，但宋宁倒是不介意。
就当是小孩子心性了，等成婚之后再慢慢说。
齐楚瑶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手腕，手臂，肩膀，最后是那张脸。
阳光落在宋宁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眉骨清俊，鼻梁高挺，嘴唇微微弯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眼睛是白色的，此刻微微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齐楚瑶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好看。
好看到配得上她，哪怕只是个普通人。
可是她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好看有什么用？是个瞎子啊。
难道真的要因为一张脸，就跟一个盲人成亲？让一个瞎子成为她齐楚瑶的夫郎？成为大乾齐家未来的主夫？
她想着未来的日子，每天回家，对着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人。
出门应酬，身边跟着一个需要人搀扶的夫郎。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张脸再好看，也看不见自己，毫无趣味。
她的未来，真的要跟这个人共度一生吗？
还有她娘，二品武者，寿命远比普通人要长。
只要娘在一天，她就别想休了宋宁，更别想找别人。
难道她的前半生，乃至前大半生，都要跟他绑在一起？
齐楚瑶想着这些，眉头越皱越紧，陷入沉思之中。
宋宁的手悬在空中，久久没有人接。
他身后，宋幼怡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目光冰冷地盯着齐楚瑶，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正在酝酿着该怎么开口才能既挖苦对方又不伤了和气。
夏灵站在她身旁，倒是没什么惊讶的表情。
她早就预料到会这样。
齐楚瑶是什么德性，她多少也听说过。
看着齐楚瑶那张冷淡的脸，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轻轻哼了一声。
宋宁的手还悬着。
他倒也不恼，嘴角反而微微扬起，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你就不打算扶我一下吗？未来的娘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调侃，像是完全不在意对方的冷淡。
“我要进去给岳母送吉帖啊，一起进去不好吗？”
他对齐楚瑶这种态度早就免疫了。
多少算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知道她是什么性子。
少女心性，心比天高，他可以暂且包容一些。
何况如今的局势，皇帝久不上朝，北戎在辽东蠢蠢欲动，朝堂上下暗流涌动，新君却迟迟没有敲定。
宋宁不可能因为一时之气坏了齐宋两家的大事，他会尽量不伤两家和气。
齐楚瑶闻言，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动。
她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那股烦躁莫名消了一些。
犹豫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正要伸手。
一阵劲风从身后掠来。
一道身影飞快地越过她，稳稳地扶住了宋宁的手臂。
“宋公子，好久不见。”声音清脆爽朗，带着笑意。
宋宁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君玥？”他笑道，“确实好久不见了，在京营还好吗？”
秦君玥站在他身侧，一只手稳稳扶着他的胳膊。
她今天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身形。
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额角。
这张脸生带着英气的俊俏，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凌厉，身材饱满，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站在阳光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那是属于高品武者的气质。
她扶着宋宁，偏过头，朝齐楚瑶递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写着：
‘没事的齐姐，大家都是好姐妹。’
‘你不愿意干的事，我来帮你解决。’
‘都是姐妹，不用客气！’
然后她收回目光，笑着看向宋宁。
“还不错。”她轻声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劳烦宋公子挂念。”
顿了顿，她又道：“上次宋公子为我讲学问和兵法，观点新奇，实在是受益匪浅，至今难忘，日夜琢磨。”
她的眼中涌出毫不掩饰的崇拜，邀请道：
“如果有机会的话，还请宋公子多多教我，再听教诲。”
宋宁笑着摆摆手。
“有机会的话我会写给你。”他说，“放心好了。”
他不声不响地推掉，最近暂时不能私见外人。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
秦君玥扶着他，步子迈得不快不慢，配合着他的节奏，十分贴心。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一个穿白衣，一个穿玄衣。
一黑一白，一明一暗。
宋宁清俊出尘，秦君玥英姿飒爽。
两人并肩而行，相貌和气质都出奇的般配，仿佛他们才是一对即将成婚的璧人。
齐楚瑶站在原地，那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回来。
她看着那两道背影，抿了抿唇。
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自己不要的东西，被别人捡起来当宝贝，然后发现那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差。
她皱了皱眉，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
可能是幻觉吧。
前面，宋宁忽然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过头，朝身后唤道：
“楚瑶，你在哪？你陪着我一起吧。”
秦君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暗了暗。
刚才那片刻的恍惚，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是站在什么位置。
她扶着这个人，走在他身边，听他说话，看他笑，那一瞬间，她真的代入了一个角色。
一个想娶宋宁进门的角色。
如果今天是她站在这个位置，如果今天是她来迎他进门，如果今天之后，这个人就属于她……
那该有多好。
可惜不是她。
正主就在旁边。
秦君玥垂下眼，把眼底那点失落掩住。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爽朗的笑容。
齐楚瑶轻哼一声，迈步跟了上来。
她走到宋宁另一侧，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指尖触到那手臂的一瞬间，她心里微微一动，那手臂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单薄。
“走吧，我娘在屋里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