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楚瑶坐在下首,百无聊赖地踢着脚。
刚才那点得意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闷气。
大乾高官的子女,即使科举落第,依旧有许多渠道可以入仕。
正二品兵部尚书的女儿,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国子监的身份,若是运气好,还能更高。
她早就想跟着母亲入朝为官了,哪怕不是京官,先外放个知县之类的,她也认了。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自家娘亲管不到自己,自然是鱼入大海,鸟入青天。
可惜,都是幻想。
齐母并不同意她获得官身。
她非要按老一辈武者的路子来,让齐楚瑶先成为入品的武者,起码成为四品高手,再入京营历练,走秦君玥一样的路。
可秦君玥天赋异禀,早早就入了品,如今修为更上一层楼。
她呢?遥遥无期,至今连入品的门槛都没摸着。
连宋宁那个姐姐都已经入品,前往边关历练了。
齐楚瑶想想就烦。
“她当官?”齐母端起桌上的茶碗,缓缓品了口茶,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拿余光瞥了自家女儿一眼,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当上官之后,还有精力打磨筋骨入品吗?”齐母把茶碗放下,盖碗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不行,你的修为一天没有入品,我一天都不会让你当官。”
齐楚瑶的眼神暗了暗。
她轻哼一声,撇撇嘴,胡乱地踢着脚,把头扭向一边,不再去看母亲和宋宁。
宋宁微微一笑。
“别这么说,岳母。”他的声音温和,劝解道,“就算是不入品,也不见得就不能当官。”
“为将者也不一定要是单打独斗的豪杰,我看辽东的李总兵武艺也不高嘛。”
他顿了顿,又道:“楚瑶都要成亲了,同龄人多数都已经入仕,怎么好让她待在府上呢?谋个一官半职积累经验也好。”
“还请岳母成全。”
他的脸微微转向齐母的方向,那双白色的眼仿佛在透着认真。
这一点齐母确实有些偏颇,她是二品武者,故而将武艺看得很重。
在这个世界,武艺固然重要,尤其是在接下来很可能要经历的乱世中。
但这只是一方面,宋宁觉得为将者需要勇气,却也不一定要时刻冲锋陷阵。
而且同龄人都已经当官了,这让齐楚瑶心里的落差也太大了。
齐母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宋宁,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都这样说了……”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明天我去看看有什么合适她的位置,不过要在成亲之后。”
她忽然转过头,狠狠剜了齐楚瑶一眼。
“要是你敢胡作非为,对宁儿不好,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眼神看得齐楚瑶原本欣喜的心猛地一颤。
不是吧?
娘亲,他说一两句话你就听从了?
齐楚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她现在真的有理由怀疑,宋宁是不是给自家娘亲灌了什么**。
不然何以至此?
难不成我这盲眼的相公,真有迷魂的本事?
她再次打量起宋宁。
他端坐在那里,一身白衣,神态安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双眼睛……
齐楚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
白色的瞳仁,没有焦点,空茫地望着前方。
秦君玥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宋宁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掩盖不住的欣赏,嘴角微微翘起,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好的东西。
然后,更让齐楚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齐母没有再理会自家女儿,而是从一旁厚厚一叠书文里抽出几份,缓缓翻开。
“宁儿,你听听这个。”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些,“这是并州灾荒、边军哗变的加急急报。”
宋宁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微一变。
“岳母,”他开口,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这个要慎重。一定要慎重,这不是寻常的灾荒哗变。”
他眉头微微蹙起:
“并州的乱子,会越剿越大的,一定要慎重。”
那地方,可是出过闯王的地方。
他不得不慎重对待,就算只是暂时抑制,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省得未来两面受敌。
齐母笑了笑。
“那你觉得如何呢?”
宋宁想了想,语速忽然快了起来:
“立刻发兵部急令,严令并州三边总督、延绥巡抚:只诛首恶,不赦胁从,对聚众乱民,不许一概屠戮。”
“上一道边饷急务疏,请旨把太仆寺常盈库的马匹备用银,先拨五万两给陕西边军发欠饷。”
他补充道:“太仆寺的银钱,是兵部直管的军需专用银,不用过户部。”
“您只要奏请,哪怕魏央不想给,也不敢违了祖制扣着军需银不发,先拿到钱再说。”
齐楚瑶眨了眨眼。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家好姐妹秦君玥。
那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你看见了吗?他刚才说的那些?’
秦君玥察觉到她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她当然看见了,她不仅看见了,而且早就知道。
私心的缘故,她从来也不会跟齐楚瑶说这些,只想自己一个人独享。
在她心中,藏着另一面的阴暗,她不想这位宋宁的未婚妻知道太多。
她期待着,有朝一日……
在最早的时候,秦君玥甚至在心中期待对方能退婚。
那样的话,她就能稳稳接住这个盘。
只可惜,这一点点小九九,今天算是碎了。
齐母点点头,又抽出一道题本。
“这是请建生祠、核销军费的题本,你听听。”
宋宁听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不行,这笔钱不能从您的手下过,万一将来信王清算,您绝对跑不掉的,只能看皇帝脸色。”
“但是硬要反驳也不行,现在还不能撕破脸,拖而不办、循制顶回即可。”
他在心中暗骂:
从兵部的账上请建生祠?还不是想吃空饷赚钱?这群阉党捞钱确实有一手。
“边军大规模欠饷,边防工事年久失修,现在还要请建生祠。”
“把题本原封不动打回蓟辽总督衙门,让她们必须补三样东西:一是生祠的具体工料细目,二是蓟镇军饷的现存明细,三是巡按直隶御史的现场勘合。”
他想了想,确认无碍后,又补充道:
“让巡按御史去勘实,光这一条,就能拖她好几个月。”
“到时候朝局说不定天翻地覆了。”
“总之,现在是特殊时期,万不可同阉党有什么名义上的关联。”
他记得在前世的时候,崇祯皇帝上位后,可不仅仅是清算了魏忠贤,更是接着清算阉党余孽,清理了一批官员。
而且是胡乱清理,看谁都像是阉党余孽。
万一未来的信王也是一位刚愎自用、猜疑不断的皇帝,可不好说他会拿这个题本做些什么。
“好,都听你的。”齐母提笔记了几笔,便又拿出别的文案来。
宋宁一一解答,同她商量着。
那些关于边关、灾荒、军饷、阉党的字眼,像一个个沉重的石块,落在地上,砸出闷响。
齐楚瑶坐在一旁,沉默不言。
她看着宋宁的侧脸,看着那张嘴一张一合,说出那些她听不太懂却又莫名觉得厉害的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直到结束,齐母才把那些奏折收了起来。她笑着拍拍宋宁的肩膀,亲自搀着他站起来。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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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光线涌进来,驱散了屋里的昏暗。
宋宁在齐母的搀扶下走出来,身后跟着齐楚瑶和秦君玥。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白衣照得微微发亮。
宋幼怡和夏灵等人正等在外间。
见门开了,她们立刻迎了上去。
屋里一下子明亮起来。
阳光从敞开的门照进去,把刚才那满桌的奏折、那凝重的气氛,全都照得无影无踪。
仿佛那些朝事,从来不曾存在过。
齐母笑着看向宋幼怡。
“婚期我早就挑好了。”她开口,声音爽朗,“事不宜迟,后天就让瑶儿跟宁儿成亲。”
她现在是迫不及待地想将宋宁迎进门了。
宋幼怡一怔。
“后天?”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么快?”
“那以后,我哥要搬到齐家吗?这是否……”
不行。
她还没有收买夏灵,还没有......触碰到他。
若是搬走了,该如何是好?
离开了宋家,她还怎么做主哥哥的事?
那哥哥以后吃的饭,穿的内衣,换洗的衣物,还有还有.......
宋幼怡觉得呼吸有些沉重,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不停地摇着头。
不行,不能让哥哥就这么轻易地搬走。
齐母笑了笑,浑不在意:
“这个事啊,我跟你娘商量一下吧。”
“反正我们两家离得近,到哪住都是一样的。”
“就算她们两口子想住新的地方,倒也可以。”
她倒是不差那么些钱,大不了让宋宁和齐楚瑶住在新的房子里过日子。
宋幼怡干笑两声,脸上露出那副惯常的病弱表情。
她抬手擦了擦脸,声音柔柔的:
“哥哥毕竟还是有身体上的不便,在宋府方便一些,不如先在宋府住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