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等我跟你娘再说吧。”
齐母坐在主位上,点了点头,大手一挥便定下来,此事再议。
她的目光掠过宋宁身侧那个病弱的少女,没有多作停留。
对方只是来回帖的,真正要商量婚事的,是宋母。
这小两口日后住在哪里,生活来源如何,这些都由宋母才有资格跟她谈。
跟一个义女说这些,确实没意义。
宋幼怡站在一旁,面色平静。
她轻轻咳了两声,用手帕掩着唇,动作优雅自然。
然后她上前一步,将回礼一一交代清楚,哪些是宋母特意准备的,哪些是她亲自挑选的,说得头头是道。
末了还不忘说上几句得体的话,夸齐母气色好,夸齐府布置得雅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齐母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虽然病弱,礼数倒是周全。
宋幼怡说完,微微躬身,两家客气一番,她便扶着宋宁离开了。
走出正厅,穿过回廊,一路上宋幼怡都没有说话。
直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她才终于开口。
“哥。”她抱住宋宁的手臂,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别走行不行?你这身体不方便,让齐楚瑶上门不就好了。”
“两家关系这么好,不都一样吗?”
她说着,把脸贴在他手臂上。
可不能让哥哥就这么嫁过去啊,不然她以后去哪儿找人?
宋宁苦笑两声,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让齐楚瑶上门?”他笑道,“亏你想得出来。”
“她怎么可能会上门,长久在宋府住下?”
他倒是无所谓住在哪儿,只要身边还是夏灵和夏霜就行。
这两个人就像是他的眼睛,能解决很多麻烦的事。
宋幼怡撇撇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哥哥已经陷入了沉思。
宋宁靠在车壁上,微微仰着头,那双白色的眼睛朝向车顶的方向。
他在想事情。
想那个如今躺在深宫里的皇帝,想那个手握大权的宦官魏央,想辽东蠢蠢欲动的北戎,想那些暗流涌动下随时可能倾覆的局势。
皇帝没有女儿,信王是她唯一的妹妹。
魏央会让信王回来吗?
皇帝这场病来得太急,急得让人起疑。
若是信王入京,魏央这些年经营的一切,恐怕都要付诸东流。
她会怎么做?
宋宁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要是有京城的兵权就好了。
乱世之中,最重要的就是兵权。
他和大姐早就看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在旁人争着在京城谋个好位置的时候,他们安排长姐去了边关,在战场上挣军功。
“哥,你在想什么?”宋幼怡柔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宁回过神,忽然问道:“没什么,若是有一天我去了边关,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宋幼怡脸色微微一变。
“哥哥为什么要去边关?”她抱紧他的手臂,“想大姐了吗?边关苦寒,哥哥你又看不见,最好不要去。”
宋宁摇摇头,没有回答。
边关的形势最为复杂,他迟早有一天会去的。
宋幼怡看着他那张若有所思的脸,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我可以跟哥哥去,反正我待在京城也是待在家里。”
“哥你不能丢下我。”
她说着,又轻轻咳了两声。
“我会缠着你的......”瘦弱白皙的胳膊紧紧搂住宋宁。
永远缠住你,永远.......
马车辚辚向前,铜铃叮当作响,渐渐驶离了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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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皇宫,深宫内院。
药香袅袅。
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整个寝殿里,熏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殿内光线昏暗,厚重的帷幔层层垂落,遮住了大半日光。
角落里燃着几盏宫灯,火光摇曳,在帷幔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凤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明黄的中衣,发髻散乱,脸色煞白得像一张纸,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呼吸微弱而急促。
曾经执掌这个帝国的女人,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那里,像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
唐熹。
大乾王朝的皇帝。
她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而黯淡,却还残留着一丝光芒。
她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床边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紫色宦官服的女人,五十来岁,面容白皙,眉眼低垂,一副恭顺的模样。
她手里端着药碗,正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魏央。
内宫总管,执掌朝堂多年的大宦官。
唐熹喝下两口药,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魏央的胳膊。
“让……”她的声音微弱,断断续续。
“让信王回来……回京来……”
她喘了口气,死死盯着魏央。
“我有要事要同她说……快让她回来……”
她没有女儿,信王是她唯一的妹妹。
这个时候召信王入京,意思不言而喻。
魏央的眼神微微一变。
只是一瞬间,那变化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低下头,脸上仍是一副恭顺的表情,轻声应道:
“好,这就让人去传旨,让信王回来。”
唐熹看着她,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还有……”她的声音更微弱了,却还在坚持,“让兵部尚书齐素功进宫……我要见她……我现在就要见她……”
唐熹死死盯着魏央。
魏央的心猛地一颤。
她垂下眼,恭顺地应道:“是,这就去传。”
唐熹这才松开手,无力地倒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魏央捧着药碗,跪安起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她站在廊下,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脸上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副卑微恭顺的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神色。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深沉,像一头盘踞在权力之巅的猛兽。
这皇帝确实还没有病到昏了头。
还知道要召见兵部尚书齐素功,这个一直跟她不对付的人。
可皇帝这场病来得太急了。
这么多年来,她执掌内宫和朝事,供皇帝安心玩乐,已经悄然把许多人换成了自己的人。
这场病原本并不厉害,但她害怕,害怕一场病让皇帝警惕起来,换掉她的人。
所以她下了辣手。
干脆让皇帝病得更甚。
如今皇帝几乎难以下床,身边全是她的人。
现在可不能让信王进京。
更不能让齐素功见到皇帝。
不然她这些年经营的一切,岂不是白做了?
魏央站在廊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她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偏殿走去。
偏殿里,几个人正在等着她。
那是她的心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见魏央进来,几人齐齐起身。
“如何?”其中一个文官问道。
魏央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片刻后,她开口了。
“说起来,”她的声音淡淡的,“齐素功的女儿是不是要娶夫了?”
三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点了点头:“是,齐家大小姐齐楚瑶,正要迎娶宋家长子宋宁,小定刚过,婚期应该不远。”
魏央转过身,看向她们。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缓缓抬起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咔嚓。
动作轻描淡写。
魏央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身材精干女人的身上。
“去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