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了。
宋家大院里的喧嚣终于散尽,宾客们的车马声渐渐远去,廊下的大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一片片暗红色的光投在青砖地上。
偶有几声更鼓从远处传来,敲碎了这片刻的寂静。
夏灵站在回廊尽头,迟迟没有挪步。
她今晚穿了一身红色的襦裙,作为陪嫁丫鬟,她今日也换了新衣。
虽然不如新娘子的嫁衣那般浓烈,是浅浅的绯色,像三月里的桃花,衬得她整个人娇俏可人。
可此刻那张小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只是皱着眉,望着婚房的方向。
公子现在在做什么?
齐楚瑶那个傲气的女人,会不会欺负他?
万一她发火怎么办?万一她动手怎么办?
公子什么也看不见,连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只能任她欺凌羞辱。
夏灵越想越心焦,手指绞着袖口,绞得紧紧的。
不行,不能让她就这样欺负公子。
万一真要是欺负公子,她立马就要挺身而出!
夏灵正要迈步,却见一道身影已经抢先冲了出去。
夏霜。
她也穿着红色的喜服,同样是陪嫁丫鬟的装束,可那红穿在她身上,却硬生生穿出了几分凌厉的气势。
她怀中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直直地往婚房闯去,步子又快又稳。
“等等!”
身后传来一声喝止。
夏霜脚步一顿,转过头。
齐母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看着这个抱着剑、穿着红裙、一脸杀气腾腾的小丫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人家新人正洞房呢,你去干嘛?”
夏霜看着她,认真地开口:“我去……保护他。”
齐母愣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了。
“你叫夏霜是吧?宁儿的贴身丫鬟。”她拦在夏霜身前,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
“可眼下不行,等明天吧,今晚有我家瑶儿在宋宁身边,不会出事的。”
听到“齐楚瑶”三个字,夏霜脸色更是一变,连忙摇头。
“不……不行。”她的声音生涩,“她……不行。”
夏灵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闻言撇了撇嘴。
可不是嘛。
你家女儿什么德性,自己还不清楚?
万一真欺负了公子怎么办?他又没有能力反抗。
齐母的脸色微微一沉。
“谁不行了?我家女儿哪里不行了?”她拿出长辈的架子,语气里多了几分威严,“新婚之夜,不要乱说话,嚼人口舌。”
“人家小两口新婚之夜,哪有让丫鬟蹲墙角的?还抱着剑,明天之后再去不行吗?”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小丫鬟。
穿着一身红裙,抱着剑,脸上冰冰冷冷,气势斐然,完全不像是普通丫鬟的模样。
可她也察觉不到什么修为,要么是不入品的武者,要么就是有什么隐匿气息的法门。
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夏霜没有解释,只是用手比划了几下,像是在说“我一定要去”。
然后她轻哼一声,提着剑就要继续往前走。
“你等等。”齐母脸色难看,伸手去拦。
劲风骤起。
二品武者的气势轰然爆发,周围的灯笼都被这气息震得摇晃起来。
“姐姐小心!”夏灵惊呼出声。
齐母毕竟是二品武者,万一伤了姐姐可怎么办?
可夏霜的反应更快。
就在齐母伸手的瞬间,她眼中寒芒一闪。
“铮!”
长剑应声而出,剑光如雪,寒意凛冽。
夏霜握剑在手,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齐母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她来不及多想,侧身一闪,避开那凌厉的一剑。
可夏霜的剑比她想的更快,一剑落空,第二剑已经追了过来。
“好快的剑!”
齐母心中暗惊,不敢大意,连忙凝神应对。
月光下,两道身影交错在一起。
齐母赤手空拳,每一掌拍出都带着浑厚的内力,掌风呼啸,将周围的落叶都卷了起来。
可夏霜的剑太快了,几乎看不清轨迹,只能看见一道道寒芒在月光下闪烁,像流星,像闪电,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齐母越打越是心惊。
这小丫头的剑法,怎么如此了得?
更让她不解的是,她竟看不出对方的修为。
那剑锋上没有附带任何内力,纯粹是剑法本身的威力,却已经逼得她不得不全力应对。
这真是没有入品的武者吗?好姐妹这么鸡贼?连府上有这么一位高手都没有同自己说过?
齐母越是心惊,夏霜却越战越勇。
她的表情依旧冷冷的,可手中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剑光几乎要将月光都斩碎。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爆喝:
“夏霜!你干什么呢?!”
夏霜的剑猛地一顿。
她收剑后退两步,低着头,抱着剑,不说话。
宋母面色难看地大步走来,站在她面前,训斥道:
“谁允许你动的手?你知道她是谁吗?还讲不讲规矩了?”
夏霜低着头,抱着剑,将头扭到一边。
不说话。
也不辩解。
只是默默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模样竟有几分委屈。
宋幼怡跟在宋母身后,也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也不太好,苍白的小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潮红,不知是走得急了,还是别的什么。
齐母拢了拢被剑风划破的袖子,揉了揉太阳穴,连连摆手。
“没事,没事……”
她还在想着刚才那一战。
这小丫头的剑法如此了得,她竟看不出对方的深浅。
若是不拿兵刃,恐怕还真不好说……
早知道就带兵刃来了,可谁家去参加女儿婚事还随身带着兵刃?
宋母弄明白了缘由,脸色缓和了些。
她走到夏霜面前,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今晚你不许去了。”她的声音放软了,“跟夏灵待在一起。”
“就算是为了宁儿考虑,哪有新婚之夜让两个丫鬟在门口守着的?”
“人家齐楚瑶还要不要面子了?”
夏霜低着头,不说话,抱紧怀中的剑,睫毛轻轻颤着。
一场闹剧,就这样散了。
夏灵走过来,拉着夏霜的手,把她拽走了。
两人渐渐走远,红色的裙摆在夜色里渐渐模糊。
齐母搂着宋母的肩膀,两人说着什么,也在慢慢走远。
回廊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宋幼怡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望着婚院的方向,望着那片黑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今晚……
她悄悄看了一眼宋母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四周。
没有人,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的脚步轻轻挪动,朝着东院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