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霜收剑离去,夜色重新归于沉寂。
宋幼怡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震耳。
她的脚步已经不受控制了。
一步,两步,三步,朝着东面的方向,朝着那间亮着烛光的婚房,悄无声息地挪去。
步伐很慢,很轻,像一只在暗夜里踽踽独行的小白猫。
她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没事,只是去看看。
万一哥哥被欺负了呢?万一齐楚瑶那个傲慢的女人对他动手了呢?她只是去看看,确认他平安就好。
只是去看看……
只是去看看……
可她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遮羞布罢了。
人有时候会因为感情变得十分扭曲。
宋幼怡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说不清楚的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越深,就越不想挣扎。
闺房里那只木箱告诉她,她爱着哥哥。
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衣物,每一件都浸透了他的气息,每一件都是她偷偷留下的罪证。
她抱着它们入睡,把脸埋在里面,想象自己被他拥在怀里,纤指下探,做出不该做的事,独自云雨。
婚礼上不受控制的眼泪告诉她,她爱着哥哥。
当司仪喊出“夫妻对拜”的那一刻,当哥哥弯下腰对着另一个女人轻轻一拜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止都止不住。
嫉妒的、痛苦的、绝望的泪。
车厢里盯着哥哥眸子时的心跳告诉她,她爱着哥哥。
在那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她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靠近他的脸,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唇。
若是如此,若是她真的爱着哥哥,那么宋宁彻底交给其他女人的这一晚,她应该感到痛苦抓狂,应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捂着耳朵,蒙着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实际上,她却难以说服自己离开。
反而是越发地想去看看他。
想看看他在成婚的夜里是什么样子。
平日里温和从容的哥哥,会紧张吗?会露出开心的表情吗?还是说,他其实也有些不情愿?
齐楚瑶会欺负他吗?会同他说些什么话?会像那些话本里的、哥哥写给自己的妻夫一般吗?
今天,那张清俊的、永远温和的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神色?
是蹙眉忍耐?是微微喘息?还是……
宋幼怡走不动了。
她倚在回廊的柱子上,手指攥着胸口的衣襟。
苍白的俏脸上涌上一片潮红,呼吸变得急促紊乱,嘴唇微微张着。
难过,因为那个人不是她。
好奇,因为那些表情和声音,她永远也见不到、听不到。
若是哥哥不是盲人就好了,她有时候会这样想。
那他就能看见她的眼神,看见她眼底那藏不住的爱意。
那他就会知道,这世上最爱他的人,不是齐楚瑶,不是夏灵夏霜。
是她宋幼怡。
可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只能在这样的夜晚,像个贼一样,偷偷摸摸地靠近他的婚房,靠近他和他名正言顺的娘子。
只为了听听他的声音而已。
宋幼怡喘了口气,放缓了脚步,重新前往婚房,在黑暗中独行着。
——————
抱有这种想法的人,显然不止是宋幼怡一个人。
一道黑色的身影在屋顶上无声掠过,像是一阵黑色的风。
秦君玥今夜喝了很多酒,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混着夜风的凉意。
她穿着夜行服,贴着屋脊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往婚房的方向潜行,左顾右盼。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无耻。
不要脸。
那是你好姐妹的新婚之夜。
那是你配不上的人。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
若说宋幼怡是一时兴起,发觉无人后悄悄往婚房而去,那秦君玥则是蓄谋已久,从她知道婚事的那一天起,就在想这件事了。
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去看看。
看一眼就好。
隔着窗户听听他的声音就好。
她安慰自己,只是去看看,并没有真的背叛自己的好姐妹,也没有对宋宁做什么。
是啊,她怎么能对自己曾经的恩人、甚至可以说是半个师傅的白月光做些什么呢?
她只是想全了自己多年的妄念罢了。
想到自己年少时候的种种旧事,秦君玥心中又是燃起一股烈火。
她靠着二品武者的内力,在屋顶上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夜风拂过她的马尾,吹散了几分酒气。
宋府今夜戒备松弛,尤其是婚房这一片,大概是齐母特意吩咐过,要给新人腾出空间。
这正合了秦君玥的意。
她伏在婚房屋顶的后面,屏住呼吸,感受着周围人的气息。
没有别人。
那个整天抱着剑的青衣侍女不在。
秦君玥松了一口气。
那个叫夏霜的哑巴侍女,她一直看不出深浅,可见过她练剑,便知道实力不弱。
若她在,今晚这事儿就难办了。
秦君玥正要翻身下去,寻个窗户或者门缝,看看宋宁现在在干嘛,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她身形一僵,连忙伏低身子,将气息收敛起来。
月光下,一道红色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齐楚瑶。
她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发髻散了大半,金钗歪歪斜斜地挂在鬓边。
手里还拎着一只酒壶,走两步晃三晃,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
作为一个连品都没入的武者,连四品武者都不是,她的酒量显然不怎么样。
秦君玥趴在屋顶上,看着下面那道晃晃悠悠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在心里暗暗腹诽:
不是吧姐妹?
你怎么来得比我还晚?
人家新郎在婚房里等了半天,你倒好,跑出去喝酒喝到现在?
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成亲啊?不懂能不能让给我?
她看着齐楚瑶东倒西歪地往婚房走,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心里又好气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