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里,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铜台上,堆成小小的一滩,在火光里泛着光。
宋宁坐在床边,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饿得发瘪的肚子。
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早上起来就开始更衣梳洗,然后是各种礼节,拜这个拜那个,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本以为晚上能好好吃一顿,结果新娘跑出去喝酒喝到现在。
“怎么还不来?”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没听说齐楚瑶还是个酒蒙子啊?”
又等了一会儿,外头还是没什么动静。
“不会不来了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齐楚瑶那个女人,说不定真把他一个人扔在婚房里,自己在外头喝到天亮。
至于吗?连回来睡都不睡了?
宋宁摸了摸身边,什么吃的也没有。
夏灵夏霜又不在,他想让人送点吃的都找不到人。
堂堂新郎,新婚之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是没有面子。
屋内说不定有吃的,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下了床都不一定再能摩挲上床了。
他索性往后一倒,咚地一声躺在床上,仰面朝天,哀嚎道:
“结个婚怎么这么难啊?齐楚瑶,你到底来不来了?!”
“大婚之夜你要是不来,真别怪我以后收拾你了……”
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不稳,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踩在棉花上,偶尔还踉跄一下。
宋宁耳朵一动,立马坐了起来。
他压下心中的不耐,正了正衣襟,把脸上那些抱怨的神色收起来,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
听这动静,应该是齐楚瑶回来了。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着夜风的凉意,直往人鼻子里钻。
宋宁忍不住微微皱眉。
“齐楚瑶?”他试探着问。
“嗯……”
齐楚瑶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随时都会断片。
她脚步凌乱地走进来,东倒西歪,几次差点被门槛绊倒。
红色的嫁衣皱巴巴的,发髻散了大半,金钗歪歪斜斜地挂在鬓边,几缕青丝散落在肩头,脸上红扑扑的,连脖子都泛着酒后的潮红。
她踉跄着走到婚桌旁,一屁股坐下去,趴在桌上。
婚桌上摆满了东西,一对红烛,一壶酒,两只酒杯,还有各色瓜果点心。
旁边还有一柄玉如意,是用来挑盖头的。
齐楚瑶趴在那儿,脸贴着桌面,眼睛半睁半闭,困意一阵阵涌上来。
“怎么来这么晚啊?”宋宁轻声问,“是不是喝多了?”
“要不要休息?”
虽然看不见,可听这动静就知道她今晚没少喝。
这样子,想来是没有办法行云雨恩爱,天雷地火了。
不如早早休息,等明天再说。
齐楚瑶趴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地呼出一口酒气。
她抬起头,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随手拿起那柄玉如意,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宋宁面前。
玉如意挑起红盖头。
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齐楚瑶愣住了。
红烛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俊的脸映得柔和,那双白色的眼睛微微垂着。
齐楚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泛出一抹苦笑。
“你长得确实不错。”她的声音含糊,带着酒后的沙哑,“光看相貌,我未必配得上你。”
所谓酒后吐真言,她意识混沌,说出几句平日里不曾说的实话来。
宋宁微微一愣,随即耸了耸肩,轻松地笑了笑。
“我居然长得不错吗?”
“不管配不配得上,现在这张脸属于你了,我们已经成亲了。”
齐楚瑶听了这话,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她转身走回桌边,又趴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开口:
“可我不想跟你成亲啊,咱俩干嘛非要在一起呢?”
“这张脸好看不好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去跟我娘说了好几次退婚的事,每一次都被打得嗷嗷叫,还是对着嘴打。”
想起每次提退婚的场景,她心里就发怵。
她娘是二品武者,一巴掌扇过来,她能飞出去三丈远。
宋宁的嘴角微微一凝。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淡淡笑意的脸,此刻变得平静下来。
他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酒后真言,对方确实不喜欢自己吧?
自己是不是过于执着于同齐家的联盟,执着于日后的发展了?以至于跟齐楚瑶就这样成了亲。
或许自己主动退婚才是更好的选择?起码对于齐楚瑶来说,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宋宁摇了摇头,说什么都晚了。
齐楚瑶的话让他不免有些失落,但很快又调整了状态。
宋宁本就是个乐观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坦然地面对失明这么多年。
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屋顶上,秦君玥趴在脊兽后面,屏住呼吸,一字不漏地听着下面的对话。
她趴在屋顶上,夜风拂过她的脸。
‘唉,不喜欢就不能让给我吗?’
‘这要是我的话,我早就已经在床上......’
这要是她的话,此刻两个人身上早该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了。
秦君玥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继续听。
婚房里,齐楚瑶趴在桌上,眼前开始模糊。
她的嘴角挂着苦笑,喃喃道:
“她们都知道我娶了一个瞎子……大家都心照不宣,可我怎么都觉得难受。”
“这不是我的人生……我对另一半的幻想不是这样的……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
“我不想一辈子都跟一个盲……”
她顿了一下,没有把那个字说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似乎状态好了一些,伸手又去摸桌上的酒壶。
那是喝交杯酒的酒壶,可她完全没有想跟宋宁喝的意思。
宋宁听到倒酒的声音,轻声劝道:
“好了,别喝了,知道你不想成亲了。”
“可两家的婚约是从小订下的,如今都已经成了亲。”
他想了一会儿,又道:
“这样吧,成亲之后我也不强迫你什么,我就住在宋家好了,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待到日后有机会,我们再和离,成吗?”
屋顶上,秦君玥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和离,还有和离的事?
还有人夫?
心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如果他跟齐楚瑶和离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就有机会了?
齐楚瑶趴在桌上,闻言怪异地看了宋宁一眼。
她呼出一口酒气,红着脸,迷迷糊糊地问:
“和离?我娘不把我打死啊?估计要把我的腿打断了。”
“我知道自己天赋不高,说不定这辈子都没法晋级二品武者了。”
宋宁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没关系啊,武艺说明不了什么,到时候说不定你娘就管不到你了。”
“没有谁能阻挡你一生的幸福和追求。”
“而且你我和离,对你的影响应该不大。”
毕竟这里是女尊世界,女子为尊,若是二人和离,宋宁受到的影响要大一些。
齐楚瑶一怔,眼神迷蒙地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谁要你啊?”
宋宁哭笑不得。
“你我到时候都和离了,你还管我有没有人要?”
“放心好了,我会有人照顾的。”
“你快来休息吧,别想这么多了。”他拍了拍床单。
齐楚瑶心头微微一动,嘿嘿笑了两声,像是在想象未来美好的生活。
她盯着宋宁的白色瞳孔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摇了摇头,红袖一摆:
“不行,这样不行。”
宋宁一愣:“怎么了?怎么又不行了?”
齐楚瑶趴在桌上,伸了个懒腰,嘟哝道:
“你一个嫁过人的盲人谁要你啊?肯定没人要了。”
“我齐楚瑶不是这种人,你也是因为我才成亲的,怎么能弃你于不顾?”
“就算和离,我也会养着你的,放心好了……”
宋宁无语地摇摇头,不再跟她争辩,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这种事以后再说吧,也不知道信王殿下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往京城赶来.......
不知道魏央有没有采取什么动作。
齐楚瑶瞥了宋宁一眼,看着他出神的模样,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小果子,轻轻朝宋宁的额头砸过去。
“嘶。”宋宁捂着额头,恼怒道,“你砸我作甚?”
这女人该不会还有家暴倾向吧?
“哼,你其实也不喜欢我吧?”齐楚瑶抱着胸,像酒后耍性子似的,抱怨道。
“作为男人,怎么能提出来和离的事?”
“起码……你不能这么轻松地说出来吧?你不会哭吗?”
宋宁抽了抽嘴角,大抵明白眼前这位娘子是什么意思了。
就你平时对我那爱答不理的性子,话都说不上几句,还指望我能对你多痴情?
还要我听到你不喜欢我后,一哭二闹三上吊?
“你喝多了。”他无奈地说,“还是休息吧。”
“我不休息。”齐楚瑶摇摇头,声音含含糊糊的,“还有事没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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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秦君玥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趴在这里,像个贼一样,偷听别人的新婚之夜。
一道陌生的气息急速而来。
那气息深沉内敛,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至少是二品武者。
秦君玥的脸色猛地一变,瞬间从那些儿女情长中抽离出来。
她的手迅速搭在腰间,指尖触到腰带上那柄软剑的剑柄。
那是她的贴身兵刃,平日里藏在腰带缠在腰间,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秦君玥没有立刻现身,本能地伏低身子,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夜风拂过屋顶,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眯起眼睛,目光在黑暗中搜寻,像一头警觉的猎豹。
二品高手?宋府上下哪有二品高手?夏霜?齐母?
这气息如此陌生,显然不是这两个人的,到底是谁?
月光下,一道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