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君玥的手指从宋宁脸上轻轻滑过,指腹摩挲过鬓角,又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唇边。
舍不得走,可她知道,必须走。
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将内力运于掌心,贴在床褥上。
温热的气息从她掌心缓缓渗出,像冬日里的暖炉,无声无息地将那些潮湿的、黏腻的痕迹一点点烘干。
被褥重新变得干爽蓬松,除了微微的褶皱,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床单上那一小块血色布料上。
那是她留下的。
秦君玥伸出手取走,小心翼翼地折叠,塞进衣襟最里面,仿佛面对什么珍宝。
在这个世界里,男女子都十分看重自己的初夜,秦君玥自然也十分看重,尤其是这血。
这血是女子独一份的血迹,同身体里别的地方的血不一样。
在当夜,它会顺着涌入男子的身体里,与他融为一体,会永远留在那个男子的身体里,成为他的一部分。
而且一个男子体内,只能容得下这么一个女人的本源精血。
一旦融进去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就算日后和离,就算改嫁,就算那个男人再跟别的女人在一起,那一丝精血也不会消散。
它就在那里,在他的血脉里,在他的骨血深处,永远提醒着所有人,他第一次是属于谁的。
所以大部分男子成婚之后,便很少有人再愿意要了。
毕竟谁也不想自家男人的身上,还流着一丝别的女人的血。
哪怕只有一丝。
哪怕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可秦君玥此刻,满心都是得意。
她低头看着宋宁安静的睡脸,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的身体里,有她的血了。
那一丝本源精血已经融进了他的血脉,从此以后,不管他知不知道,不管他愿不愿意,他身体里永远有一丝,是属于她的。
就算他日后和离,就算他再嫁,就算他到了天涯海角,那一丝血也会跟着他,永远不散,就像自己一样。
她觉得自己赚大了。
秦君玥弯下腰,把被子拉上来,轻轻盖在宋宁身上。
被角掖在身侧,然后是肩膀,把他散乱的衣襟拢了拢,系好松开的带子。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婚房。
红烛烧到了最后,只剩下短短一截,烛火微弱得像随时会灭。
桌上的酒壶倒着,瓜果碟子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
齐楚瑶还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越来越响的声音。
药效已经过了,她的呼吸恢复了正常人的节奏,又粗又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秦君玥看了她一眼,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得意,有紧张。
齐姐,日后我秦君玥为您鞍前马后啊。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宁还在睡,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张脸,十分安静。
她咬了咬牙,闪身出了门。
院子里天光微亮,最后一盏红灯笼已经燃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凉意,混着昨夜残留的酒气和鞭炮的硝烟味。
秦君玥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小腹处暖暖的,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在涌动,像一团火,烧得她浑身舒畅。
这次战果颇丰。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怀上他的孩子。
如果可以的话,那就赚大了。
她摸了摸小腹,又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目光往窗角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被晨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团。
宋幼怡已经不在了。
昨晚她在这里蹲了很久,秦君玥是知道的,以她的耳力,那微弱的呼吸声、偶尔的抽泣声、衣料摩擦墙壁的声音,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甚至知道宋幼怡在墙角做了什么,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知道她走的时候腿麻得踉跄了一下。
对于这个病弱的宋家二小姐,秦君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也是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
可那又怎样呢?宋宁体内那一丝精血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她现在没工夫去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昨晚那个黑衣人是谁派来的?从身手来看,没有明显的门派痕迹,像是故意隐藏了路数。
有几招像是宫里的手法,但又不完全像,掺杂了些江湖门派的影子,像是在刻意混淆视听。
她咬了咬牙,正要迈步,屋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椅子被碰了一下,又像是有人要起身了。
秦君玥的脸色猛地一变,来不及多想,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燕子般掠出院子,消失在晨光之中。
她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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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房里,齐楚瑶动了动。
她趴在桌上,感觉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又干又苦。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刺眼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晃得她又闭上眼。
“嘶……”
她揉了揉太阳穴,慢慢撑起身子。
胳膊麻得没有知觉,像是被人打了几百拳,酸胀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全是酒渍,酒壶倒了,杯子也翻了,瓜果碟子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红枣滚了一桌,有几颗掉在地上,被踩扁了。
她怎么在这儿趴了一夜?
她揉了揉眼睛,试图回忆昨晚的事。
喝酒,很多人围着她敬酒,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然后呢?然后她好像回了婚房,好像跟宋宁说了几句话……再然后呢?
想不起来了。脑子像一团浆糊,什么都搅在一起。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桌子才站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嫁衣皱巴巴的,拧成一团,前襟上还有几块深色的酒渍。
发髻完全散了,金钗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满头青丝披散在肩上,乱糟糟的,像鸟窝一样。
她皱了皱眉。
怎么弄成这样?不就是喝了点酒吗?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床上。
宋宁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张脸。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微微垂着,脸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红晕,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梦见了什么。
齐楚瑶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恼火。
他倒是睡得挺香。
她在这里趴了一夜,腰酸背痛,脖子僵得像被人拧过,胳膊麻得抬不起来。
他就这样睡了?好歹也是成亲了,哪怕是个盲人,也能摸索着把她扶到床上吧?
明明距离这么近,几步路的事,至于就这样让她趴在桌上睡一夜吗?
她越想越气,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可看着他那张安静的睡脸,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他?他还在睡觉。
推醒他?他什么也看不见,推醒了又能怎样?让他道歉?
她站在那里,憋了一肚子气,可又无处发泄。
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梳妆台前。
她不想吵醒他,不是体贴,是觉得吵醒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铜镜里映出一张狼狈的脸,眼睛肿着,脸颊红红的,头发乱得像草。
她拿起梳子,慢慢把头发梳顺,又找了根发带随便扎起来。
嫁衣太皱了,她扯了扯前襟,又拍了拍裙摆,弄了半天还是皱巴巴的,索性不管了。
她看了一眼铜镜,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宋宁。
还是睡得很沉。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晨露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那股憋了一早上的闷气也散了大半。
天边已经大亮了,太阳从屋檐后面探出头来,金色的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青砖地上一片暖融融的。
齐楚瑶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管他呢。
反正成亲也就是走个过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娘还能管她一辈子?等她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谁还能拦着她?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想着今天要干什么。
打猎?前几天打腻了。
喝酒?昨晚喝太多了,今天不想碰。
找君玥玩?
对了,君玥。
她想起昨天秦君玥为她出头的样子,想起那柄短刀抵在魏凝嘴边时秦君玥冰冷的眼神,威风凛凛,帅气得不得了。
好姐妹啊。
昨天为她出了头,又陪她喝酒,又……
又什么来着?
她揉了揉太阳穴,想不起来了。
齐楚瑶的脚步轻快起来。
“不知道秦君玥在哪呢,”她自言自语道,“去找她玩去。”
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裙摆在脚边甩来甩去,皱巴巴的嫁衣在晨光里也不显得那么狼狈了。
“好姐妹昨天为我出头,我今天必须请她去下趟馆子。”
她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去哪家馆子,心情越来越好,连昨晚趴在桌上睡了一夜的腰酸背痛都忘了。
齐楚瑶离开后,在另一条道上,一道粉衣和一道青衣的身影逐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