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侧过头,朝齐母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那双白色的眸子里难得露出几分错愕。
“这话到底是怎么说的?”他追问道,“怎么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调兵?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齐母怒气冲冲道:
“这是魏央拟的,司礼监那边发来,可名义上却是陛下的。”
她清了清嗓子,将折子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说是皇帝病重,防宫闱生变,要我兵部出勘合,调京营和城防锐卒入皇城内城宿卫,交给锦衣卫指挥使晏碧。”
“这晏碧就是魏央的人,我能同意带人把兵给她?!”
宋宁没有立刻接话,靠在床头,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床沿,眉头微微蹙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白色眸子怔怔盯着前方。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今的这位皇帝,确实是个奇葩。
自己在后宫里又是炼丹,又是练书法,甚至时不时还玩玩木工,把朝政大事一股脑儿地丢给魏央,连锦衣卫都无所谓地交了出去。
其实他也能猜到几分皇帝的心思,无非就是觉得自己身体还不错,暂时无心朝政和势力平衡。
魏央对自己忠心听话,把锦衣卫交给她也无所谓,反正都能保证自己的权力。
这下好了,玩砸了。
宫内的一切防卫权力都归拢在锦衣卫和东厂手里,而这两项,都在魏央手里攥着。
皇帝以为自己还能掌控全局,可当她病倒在床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一道旨意都递不出去了。
宋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很久,久到齐母都有些坐不住了。
她瞥了一眼身边手足无措的夏灵,又看了一眼门口正在抱剑的夏霜,视线在夏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丫头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自家女婿真是手段过人。
齐母心中暗暗感叹,身边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物甘愿当侍女?
她身为兵部尚书,朝廷重臣,都不敢想找一位二品的高手当侍女,哪一个二品高手没有心气?更何况还如此年轻。
如此来看,她看宋宁倒是更加顺眼了,心中越发庆幸这婚真的结对了。
“瑶儿呢?”她忽然问道,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怎么没见到她?一大早就跑了?”
宋宁敲动床沿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嘴角微微一抽,大腿根还酸着,腰还疼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那个始作俑者,把他折腾了一整夜,连口热水都没给他倒,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的声音淡淡的,“一早就出门了,可能有事吧。”
齐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她冷哼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看看这一个个的。
君玥那丫头是二品武者,眼前这个抱剑的小丫头恐怕也是二品,年纪轻轻就达到了武道的高境界。
自家女儿呢?就算要求不高,怎么连四品都不是?
新婚之夜,一大早就跑得没影,连个面都不露,这像什么话?
她越想越气,可当着宋宁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
宋宁终于开口了:
“我看陛下就在旦夕之间,魏央要这三千兵,是要锁死皇城,隔绝外朝与信王,行废立矫诏之事。”
齐母的面色凝重起来,点了点头,没有插嘴。
这也是她此刻最忧虑的事。
如今京城的防卫分为三股势力,一股是宫内的锦衣卫,控制在魏央手里;一股是驻扎皇城的京营,由朝廷直辖;还有一股是守卫五门的城防,归五城兵马司管。
她虽然贵为兵部尚书,手握兵部大印,可也没有办法独立调动另外两股势力。
这一点上,皇帝倒是没有糊涂,兵权三分,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轻易造反。
秦君玥所在的京营和五门的城防,都不是魏央的人。
可问题在于,如今皇帝病重,魏央手握内宫和锦衣卫,又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两股势力还能撑多久?
万一有哪一方的势力倒戈,事情又能如何挽回呢?
宋宁继续说道:“不可回避,回避就是丢失权力,可也不可硬拼,我们现在没有她的主动权大。”
“拖而不办,循制顶回,既不签字,也不硬驳,把皮球踢回给魏央和内阁。”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先把这份部帖发回兵部。京营调兵入皇城,非有皇上御笔亲批、内阁票拟、兵部与京营合发勘合,缺一不可。”
“今仅有司礼监关防,无御笔只有口谕、无内阁票拟,于制不合,职方司不敢拟票,堂官不敢用印。”
齐母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动了动。
宋宁继续道:“然后,您把这份核议揭帖一式四份,一份送回司礼监,一份抄送内阁首辅,一份贴在兵部衙门外的公告栏里,这事彻底摊在阳光下。”
“魏央要的是私下里的同谋,不敢光明正大地违制调兵,更不敢逼着内阁给她票拟。”
“您既没附逆,也没硬刚,全按祖制办事,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齐母沉默了。
她坐在那里,手指捏着那道折子,眉头拧成一个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点了点头。
“可行。”
“我们可以继续拖下去,还有一份文书呢?不是四份吗?”
宋宁搓了搓手:“把这份兵部的书文,寄给信王那边去。”
“让她看看,魏央已经急到了什么地步,让她知道,再不入京,就来不及了。”
“她要是还能沉得住气,那我们还是早择明主的好。”
这种时候还要在乎皇帝会不会多想,连一点入京夺位的魄力都没有,那就活该得不到皇位,宋宁对这种皇帝也不感兴趣。
齐母看了他一眼,那个坐在床边的少年,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连坐都坐不太稳。
可他说出这些话,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她更想不到,宋宁并不把信王当什么明主。
这个王朝烂了二百五十多年,烂到骨头里了,就算是太祖皇帝复生也救不回来。
他想要的,只是在这个即将倒塌的王朝身上,拿下最后一块资源。
至于信王?宋宁知道她的结局。
入了京,便相当于坐稳了世上最大、最豪华、最难以割舍的监狱——皇城。
她将一生都被困在那里,困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批奏折,见大臣,和那些蛀虫斗智斗勇,和魏央争权夺利,和天灾人祸周旋,直到这个王朝彻底覆灭的那一天。
那是她入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