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曲静。
中城兵马司副指挥,官不大,正七品,可权力不小。
五城兵马司管着京城地面的治安,偷盗、斗殴、走水、缉盗,大大小小的事都归她们管。
在这中城地界上,她杜曲静说了算。
秦君玥经常跟她打交道,知道这个人看着懒散,实则精明得很。
能在京城这种地方坐稳这个位置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杜曲静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她的身量极高,站起来比秦君玥高出大半个头,那身威风的官服穿在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刀,修长,锋利,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她的表情却是懒洋洋的,眼睛半睁半闭。
“你那好姐妹昨晚成亲,我都没空去呢。”她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这太忙了,真羡慕你们京营。”
京营的人多清闲啊,操练、值守、轮休,日子过得规规矩矩。
五城兵马司就不一样了,东家丢鸡要管,西家打架要管,南边走水要管,北边闹贼也要管。
一天到晚脚不沾床,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她对秦君玥一直是愿意交好的。
杜曲静是武官出身,最亲近像秦君玥这种武学高手,尤其是她自己只是四品武者,在二品三品的高手面前底气不足,自然要多攀些交情。
对秦清越这种年轻高手,也多几分艳羡和敬重。
秦君玥没有接她的闲话,开门见山道:
“我想要查阅一下京城境内二品高手的名单。”
杜曲静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懒洋洋的神色收了收,露出几分认真的样子。
“查册子?”她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我这里确实是有。”
“不过你是以什么名义来查呢?是兵部那边?还是京营?总要有个由头吧,我不能随便给你看。”
秦君玥微微一笑,把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
“昨晚有人闯进京营,不知名的二品高手。我跟她交过手了,看不清楚路子,需要调查一下,以京营的名义。”
这是她昨晚就想好的理由。
京城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绝对不允许有不知名的二品武者擅闯京营这种军事重地。
这个由头,合情合理。
杜曲静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正当理由。
“那行吧,”她打了个哈欠,伸出手来,“章程呢?拿给我看看。”
秦君玥的笑容僵了僵。
这种事她怎么可能真的走正式章程?本来就是她编的。
再说了,走正式流程要写公文、要盖章、要登记备案,一来二去至少要三五天。
她等不了那么久,必须要弄清楚那晚是谁想谋害宋宁和齐楚瑶。
秦君玥连忙上前一步,搂住杜曲静的肩头,笑着道:
“流程太繁琐了,哪有这么麻烦?就只看二品高手的,看完就走,行个方便?”
杜曲静被她搂着肩膀,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秦守备,”她的声音慢悠悠的,“你这是要我违规啊。”
“就一次。”秦君玥晃了晃她的肩膀,“改天请你喝酒。”
“喝酒?”杜曲静哼了一声,“上回你也说请我喝酒,人呢?酒呢?”
“这次一定!”
两人推推搡搡地闹了一阵,杜曲静终于松了口:“行行行,看可以,不许抄录,不许带走,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秦君玥松开她,往里面走。
杜曲静在后面喊:“就在东厢第三间,架子上标着呢,别翻乱了!”
“算了我跟你一起吧。”
秦君玥应了一声,快步往东厢走。
她推开第三间的门,正要进去。
“君玥!”
一声兴奋的大叫从身后传来,在安静的衙门里炸开。
秦君玥的娇躯猛地一僵。
好熟悉的声音,清脆,张扬,带着没心没肺的欢快。
她的后背瞬间涌出一层冷汗,喉咙不自觉地咽了一下,手指攥着门框,僵硬地扭过头。
齐楚瑶站在院子里,正朝她挥手。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骑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带着晨跑后的红润,看起来精神得很,眼睛亮晶晶的。
“找了半天,你在这啊!”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靴子踩得青砖嗒嗒响,“昨晚......”
“昨晚”两个字直直地捅进秦君玥的心窝子,吓得她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昏暗的婚房,红烛的光,宋宁的脸,他手指在她嘴里,他捧着她的脸,他叫她“娘子”时的声音,他脚不沾地被颠起来的样子,他锁骨上的红印子,他那根粗壮坚挺的......
还有齐楚瑶趴在桌上,什么都不知道的睡脸。
秦君玥喉咙发干,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甚至想跑了。
一个没有入品的齐楚瑶,把她这个二品武者吓得连动都不敢动。
杜曲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兵马司真是不行了,秦君玥这种有官职的进来也就罢了,齐楚瑶这种高官之女也能随便放行,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她瞥了一眼门口那两个兵卒,狠狠咬了咬牙。
齐楚瑶跑到秦君玥面前,一把搂住她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
“昨晚我真是喝多了,你都不知道我在哪睡的,冻死我了!早知道还不如跟你在一起呢!”
“你呢,你跑哪去了?”
秦君玥的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她的后背全是汗,脊梁骨冰凉,脸上的表情僵硬。
“我……我昨晚有事。”她的声音干巴巴的,“一大早就……就出来了。”
齐楚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自地说:
“昨晚你帮我出头,我必须请你吃饭!”
“走!中午跟我去下馆子!”
秦君玥的喉咙又咽了一下,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昨晚的事。
“改天,改天。”她含糊地说,“我今天还有公务。”
齐楚瑶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官服和腰间的令牌,哦了一声,松开她的肩膀:
“那行吧,你先忙,我在外面等着你吧。”
“快点哦。”
“好,好.....”秦君玥连连点头,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齐楚瑶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十分地有活力,完全看不出成婚后的稳重。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冲秦君玥挥了挥手,喊了一声“别忘了啊”,然后消失在视野里。
秦君玥站在东厢门口,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半天没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把那股慌乱压下去。
我真对不起她,可我怎么就......
杜曲静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微微挑了挑。
“怎么了?”她问,“见了鬼了?”
秦君玥扯了扯嘴角,想说“比鬼还可怕,自己做了亏心事,当然怕鬼敲门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她转过身,推开东厢的门,“我去查档案了。”
杜曲静看着那扇门,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