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的值房内,气氛凝重。
这是大乾朝权力中枢之一。每天有无数的旨意从这里发出去,有无数的官员在这里等候召见,有无数的折子在这里被批红、被驳回、被篡改。
可此刻,这间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和一片死寂。
魏央站在桌案后面,面色铁青,穿着一身紫色的宦官服,腰系玉带。
她的脸保养得极好,五十多岁的人了,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眉眼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几分姿色。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怒火。
“废物!”
她猛地一拍桌案,砚台跳了起来,墨汁溅出几滴。
“办事不足的废物!”
站在她面前的黑衣人单膝跪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右臂的袖子空荡荡的,用布条扎在腰间,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断腕处虽然包扎过了,可白色的布条上还是渗出了大片的血迹,在袖口处洇成一片暗红。
她是昨晚那个被秦君玥砍断了手的二品武者。
“你……你好歹也是一个二品,我费心把你们藏在我的身边!”魏央的声音压低了,可那低音里带着怒意,“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黑衣人的头低得更深了。
“当晚,当晚秦君玥也在那里,”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羞愧,“我实在……”
她老脸一红,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是秦君玥的对手,被人偷袭得手,还砍了一只手臂。
一个二品武者,被同品级的人砍了手,说出去都没脸见人。
魏央的眼睛眯了起来。
“大婚之夜。”
“秦君玥在齐楚瑶的婚房之外?”
黑衣人点了点头,不敢抬头看她。
魏央沉默了。
“罢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羡慕和嫉妒,“人家都洞房了,恐怕再难分裂这两家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
“趁着现在我还在把持朝堂,已经让齐素功调兵交人,”她背对着黑衣人,声音飘忽,“不知道她会不会听话,最好识相一点。”
“可这道令已经发出去了,信王那边……”
她忽然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和癫狂。
那光芒在她眼底跳跃,像是一个赌上了身家性命的赌徒。
她就是赌徒,当年就是还不上赌债方才入宫。
“再给你一次机会。”她冷冷道,“我再调几个人交给你,此事你一定要办好,若是再走漏风声,失败了,我回来就斩了你。”
黑衣人浑身一颤,伏在地上,额头磕在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魏央走过去,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黑衣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失血过多时还要白。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紧缩,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魏央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去吧。”她说。
黑衣人站起身,踉跄着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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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的院子里,阳光正好。
太阳不烈,暖融融地洒下来。
宋宁今天没有“读”书。
他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昨晚的酸痛渐渐好转了,大腿根不那么酸了,腰也没那么疼了,可还是懒懒的,不想动。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他微微眯着眼,虽然眯不眯都一样,可他还是习惯性地眯着。
他伸出手,对着阳光,五指张开,又合拢,再张开,再合拢。
“小霜。”他忽然开口。
夏霜抱着剑站在他身后,闻言微微低头,看着他的侧脸。
“精血会涌入男子体内一丝,这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带着怀疑,“我怎么没感觉到?”
他脚不沾地,被翻来覆去地折腾,脑子里全是浆糊,哪里顾得上感觉有什么东西涌进来?
事后他只觉得自己被掏空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没有一处不疼,至于那一丝精血,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夏霜抱着剑,美眸停留在宋宁的脸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生涩,结结巴巴的:
“有……有的。”
宋宁握了握拳,又松开。
自己身体里居然真的有齐楚瑶的血?这太奇怪了。
不过也算解决了一个麻烦。
他叹了口气,身为盲人,他实在是有诸多的不便。
尤其是未成婚前,他也是个朝气蓬勃的男子,可因为眼盲的缘故,有些事总归是没法做的。
不管是在那个谁世界,他好歹也是男人啊。
尤其是早上没办法污了衣裤。
他只能凭着感觉,将那些弄脏了的衣物都塞在一起,团成一团,然后嘱托夏灵拿去给别人洗。
这也是他不让夏灵两姐妹给自己洗衣服的原因。
贴身衣物这种东西,实在是难以启齿。
他宁可让陌生人去洗,也不想让身边亲近的人看到那些痕迹。
至于衣服去了哪?
应该是给了专门洗衣服的地方吧?应该吧。
府里有专门负责浆洗的人,衣物送到那里去就行了。
反正每次送回来的内衣都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至于换新之类的事,也都交给了自家妹妹,宋幼怡管着府里的大小事务,这些自然归她安排。
现在好了。
有了齐楚瑶,自己倒是不用那么尴尬了。
夫妻之间,这种事总归是名正言顺的,不用再遮遮掩掩,不用再把脏衣服团成一团偷偷摸摸地送出去。
他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公子......”
夏灵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怏怏不乐的,像是被人抢了什么东西似的。
“我把人带回来了。”她走到近前,嘟着嘴,瞥了一眼身后,“还有齐夫人也来了。”
宋宁微微坐直了身子,把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伸手理了理头发。
院门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齐楚瑶。
她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油纸包,糖葫芦的竹签子从纸包里露出来,被她随手扔在了路边的花丛里。
夏灵看着被她扔着签子,美眸瞪得大大的,深深呼吸。
怎么还乱扔东西?
走在后面的,是秦君玥。
她的脚步有些僵硬,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爽朗的,明亮的,让人如沐春风的。
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宋宁身上的时候,猛地缩了缩,又迅速移开,看向别处。
她的心跳很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撞在胸腔里。
昨天的癫狂仿佛还在脑海里回荡。
宋宁坐在躺椅上,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微微侧过头,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白色的眸子里,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君玥来了吗?”宋宁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