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的白杨树笔直地刺向天空,远处的太行山脉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挂在树梢上,将整条官道都染成了暗红色。
信王唐璇伏在马背上,发髻已经被风吹散,又被汗浸得湿透。
她穿着一身玄色骑装,衣襟大敞着,手里攥着一封信。
兵部的人加急送来的。
她几天前还在封地的别院里喝茶赏花,想着皇姐的病应该快好了,想着等秋天过去了就进京请安,想着怎么措辞才能既显得关心又不让皇姐觉得自己在觊觎什么。
然后这封信就到了。
魏央调兵。
魏央锁宫。
唐璇看完信的时候,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只喊了一声“备马”,就带着门客和家丁冲出了王府,马不停蹄,跑死了两匹马,自己的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也不敢停。
以她的耳目,不是不知道京城里皇姐生病不上朝的消息。
为此她确实忧心,却也没有着急。
皇姐春秋鼎盛,虽然没有女儿,但一直在努力,太医署的方子一张接一张地开,各地进贡的补品一车接一车地往宫里送。
万一皇姐病愈了呢?万一她有了嫡出的公主呢?反正皇帝以前也不喜欢上朝。
她若是急吼吼地往京城赶,落在皇姐眼里算什么?觊觎皇位?图谋不轨?
怀疑这种东西一旦产生,便难以消除。
她好不容易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恭顺妹妹”的人设,不能毁在这一步上。
唐璇甚至从来没有抱着继位的念头。
当个王就挺好,有封地,有俸禄,有自由。
皇姐再生个皇女,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当她的闲散亲王,一辈子吃喝不愁。
可魏央这个狗宦官,居然敢调兵?
这是皇族不能接受的。
唐璇咬了咬牙,双腿夹紧马腹,催马再快一些。
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一路尘土,灰蒙蒙地飘散在暮色里。
她的门客们紧紧跟在身后,刀剑在腰间碰撞。
只要自己能快些,再快些赶到……
“信王小心!”
一声疾呼从身后炸开。
唐璇猛地回头,一只流星锤旋转着朝她的面门飞来,锤头上的铁刺在暮色中闪着寒光,带着呼啸的风声。
那锤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僵在马背上,连躲都忘了。
铛一声巨响,金铁交击的火花在她眼前炸开。
她的一名门客纵身跃起,长剑劈在流星锤上,将锤头劈得偏离了方向。
那门客自己被震得倒飞出去,流星锤虽然改变了方向,锤头还是擦着唐璇的后背扫了过去。
铁刺划破衣料,割开皮肉。
剧痛从后背传来,唐璇闷哼一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她摔在官道上,满身污泞。
后背的伤口被地面的沙石磨得生疼,血从衣料里渗出来,洇湿了大半个背部。
四面八方,黑影涌动。
她们从路边的树林里涌出来,从山坡后面翻上来,从官道两端的拐角处转出来,一个个身着黑衣,面戴面具,看不出面目,看不出来历。
刀剑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她们团团将信王一伙人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其中一人站在最前面,身形瘦削,右臂的袖子空荡荡的,用布条扎在腰间,左手握着一柄长剑。
门客和侍从见状,纷纷拔剑,将信王围在最中心,警惕地面向众人。
“你们是哪来的?土匪?还是强盗?”为首的高挑女子面色冰寒,朝着黑衣人喊道。
她是信王的护卫,在众人里武艺最高,是三品武者。
“各位行个方便,若是有什么困难开口就好,我们可以慢慢商谈。”
回应她的只有冷漠,那些黑衣人一动不动,训练有素,紧紧地盯着她们在看,看得众人心中一阵发寒。
断臂女人轻轻笑了笑,也不废话,摇头道:“杀。”
“杀!!!”黑衣人们发出齐刷刷的吼声,毫不留情地朝着门客和侍从们杀来。
信王护卫脸色巨变,挥剑抵抗,怒声道: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吗?你们知道她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吗?!”
可这些话仿佛让这些黑衣人更起劲了,找准了目标。
一时间场面大乱,刀剑飞舞,铁器声不绝于耳。
唐璇趴在地上,仰起头,看着那个断臂的黑衣人朝她走来。
“你……”她又是一口鲜血涌上来,呛得剧烈咳嗽,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你竟敢……杀我?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愤怒,带着恐惧,带着不可置信。
“诛九族!”
“你想被诛九族吗?!”
那断臂黑衣人脚步一顿,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好笑的笑话。
她的肩膀微微耸了耸,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九族?”
“说少了吧?本朝不是有诛十族的先例吗?”
她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唐璇面前停下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信王,剑尖垂在身侧,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寒光。
“罪不罪,法不法,还不是你们姓唐的说了算?”
“你皇姐说谁有罪,谁就有罪,你说谁该诛九族,谁就该诛九族。”
她弯下腰,一把抓住唐璇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唐璇的头皮被扯得生疼,整个人被提得半跪在地上,脖子往后仰着,露出喉咙。
断臂黑衣人松开手,将剑横在她颈前,冰冷的剑刃贴着皮肤,寒气渗进毛孔里。
“可今天,是我说了算。”
唐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剑刃的寒光。
她的嘴唇在发抖,求饶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断臂黑衣人举起了剑。
嗖!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从远处袭来。
断臂黑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举剑格挡。
铛!
一支铁箭正正撞在她的剑身上,火星四溅,震得她手臂发麻,虎口崩裂。
那箭矢的力道大得惊人,将她整个人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极快的身影从官道旁的树林里飞掠而出。
那身影在暮色中拖出一道残影,靴尖点地,借力再起,眨眼间已经掠到了她面前。
铮!
一声清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腰带中抽了出来。
一道银光在空中炸开,像一条灵活的蛇,昂着头,吐着信,朝着断臂黑衣人的左臂噬去。
断臂黑衣人举剑格挡,可那软剑太灵活了,贴着剑身滑过,绕过剑格的阻挡,在她手臂上缠了一圈,然后猛地收紧。
鲜血迸溅。
“啊!”
断臂黑衣人的惨叫声在暮色中炸开。
她的左臂从肘部齐根而断,连着剑一起落在地上,手指还痉挛地握着剑柄。
她踉跄着后退,断臂处鲜血如注,喷涌而出,将脚下的泥土染成暗红色。
秦君玥保持着箭步的姿势,身后负着一杆长枪,软剑垂在身侧,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她的面色阴冷,凤眸死死地盯着那个断臂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巧啊,又是你。
唐璇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头发散乱,满脸血污,衣襟上全是泥土和血渍。
她看着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秦君玥的大腿,抱得死紧,身子在发抖:“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