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毅的眼中，原本被整齐归类摆放的各种常用零件散落在工作台上。工具架不知被谁推倒，各种型号的扳手螺丝刀和电动工具铺了一地。而原本上锁的，防弹玻璃材质的藏品柜大开着，里边有好几件以前冒险淘回来的，上个时代的遗物不翼而飞。
林毅僵在门口，瞳孔急剧收缩，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这种预料外的景象足足硬控了他三秒钟。随着一股混合了臭氧灼烧、金属熔炼和某种奇异化学剂的热风传进他的鼻腔，缺失的情报被补足，最大可能性的推断出现在脑海之中。
林毅沉默地推开了后面制造间的大门，一只身上布满锈斑的“猫”背对着他蹲坐在宽大的机械制造台上。纤细的金属尾巴尖端时不时冒出刺眼的弧光在焊接着什么东西。两只金属爪子则稳稳地夹住一把扳手在配合尾巴工作。
“工作中，请稍等。”怪猫没有回头，只有三天没听到的中性电子音响起。林毅坐到旁边的长条椅上，翘起一条腿，一言不发地看着这超常识的一幕。他扫了一眼加工台，能看到，对方正在制作的东西是一条机械义肢。林毅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纠结，这个时代的人对于AI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是无法抹去的，林毅出于对技术的痴迷，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敌视AI，甚至会主动探究并掌握这种技术，希望有一天能够对抗那些荒野上的杀人机器，但白与黑身上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太多了，这即让他好奇，又让他茫然甚至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整整一个小时后，黑的动作终于停止了，它的尾巴尖端合拢，插入旁边的冷却液发出“滋”的声音。随后用前肢抱起比自己还重的机械义肢，两条后腿晃晃悠悠艰难地保持着平衡站了起来。随后它尽力把机械义肢举高，电子眼中射出不停变换的彩色光线，照在义肢上形成了一片彩色的背景。
“锵锵锵！左-轮-打-桩-机！”奇怪的金属磨擦声和欢快的童声同时响起。
林毅忍不住吐槽：“我一直想问，你到底是哪里的老古董？数据库里装的全是别人搞不懂的东西。”然后接过义肢，无视了摆出失意状的白。机械臂上还残留着加工的余温。以机械师的眼光，很容易就看出了其工艺的独特之处。主体部分采用了高强度碳纤维复合材料，看用量差不多耗尽了他全部库存。而细节问题就很大了，关节和动力没有用更灵活节能的仿生关节和人造肌纤维，而是使用了更坚固厚重的液压刚性关节。手指也没有采用五指结构，而是如钢爪一般的三指结构，关节厚实钢指狰狞。掌心部位还有一根连接着液压伸缩关节的粗壮的钢锥，让人看了有些心底发寒。除此以外，主体上还附加了不少他看不明白的零件。
“这是什么？有点像我收藏的迷你内燃机？”林毅指着肘关节附近的一个装置问道。
回答的是黑。“微型爆燃引擎，弹巢式燃料仓提供6次使用消耗，可爆发出100千牛左右的瞬时冲击力，配合腕部液压暴冲机关可提高到150千牛，若使用非常规爆燃模式会一次性消耗掉全部燃料，理论上的瞬时冲击力将接近300千牛。但有极大可能会造成部件和碳基肉体损坏，不推荐使用。”
“这个爆燃模式是我的点子哦，是不是觉得超爆！劲爆！狂爆呀！！”白突然插话。
“我觉得你们怕不是有什么大病！这是义肢吗？这是兵器吧！我装上这玩意儿能干什么？能杀穿整个锈谷吗？”林毅还是忍不住开始咆哮。
“考虑到契约者有探索遗迹的需求，这条义肢被设计为可以帮助你搬运重物，或在大部分环境下破拆障碍物，并不适合战斗。”黑如此解释。当林毅觉得言之有理的时候，黑用尾巴尖指着义肢手腕上一处盖板说：“如果有战斗需求，可以使用这件弹出式小型化电磁步枪，射击次数由配置电池决定，武器仓直连硅脑芯片，可实现30°锥形范围内自动瞄准。”
林毅将义肢放在制造台上，仰面捂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不过他的心中突然觉得这个“左轮打桩机”和“爆燃模式”确实有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点的超爆！劲爆！狂爆！不行，不能被白传染，这种奇怪的词汇结构有点上头，不能再用了。
林毅叹了口气，说道“总之，谢谢你们。另外这条义肢会不会重了点？还有，这把电磁枪是你们自己手搓出来的？”
黑回答：“重量和平衡问题后续会设计右臂佩戴的外挂设备进行配重。而为了获得制造义肢的必要资源，我们在安全行动范围内进行了充分搜索。”
林毅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他快步冲进后面的杂物间。眼前最里侧的柜子已被粗暴地推倒，露出了其后嵌入墙体的暗格。那个他精心隐藏、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小保险箱，此刻箱门大敞遥开，里边的景象让林毅感觉好像自己的内脏被掏空了。
他这些年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深入遗迹，像捡垃圾一样捡回各种废件，再从废弃电子垃圾中提炼、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几块拇指大小的高纯度铱金、一小管液态石墨烯浓缩浆、还有一排放在小瓶子里分类摆放的稀土元素，加上一盒通过各种手段收集来的精密芯片如今几乎被一扫而空。而最里面那把当年作为父亲遗物被搜救队带回来的，他甚至不舍得拆开研究一下的电磁手枪果不其然地也消失无踪。
毫无疑问，它们现在都“流淌”在这条名为“左轮打桩机”的机械义肢里，变成了其暴力美学的一部分。
“你们……”林毅猛地转身，声音因极度的肉痛和愤怒而有些颤抖。“你们用了保险箱里的东西？！全部？！”
白与黑已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正蹲在倒塌的柜子边缘，那对电子眼在昏暗的杂物间里闪烁着幽光。
黑无视了林毅的崩溃，用那无起伏的语调开始分析“根据观察，契约者的技术水平并不足以充分发挥这些材料的作用。在当前紧急环境下，和闲置储存相比，用于提升本方生存能力为最优解。”
‘你TM……说得太对了！’无论怎么思考，如今的林毅在心里都只能得出和黑一样的结论，结果胸口的火堵在里面，吐不出来，也散不下去。
“别那么小气嘛！人类！”白欢快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我们可是等了你一个小时才开始行动的！你在意的是哪个所谓的……物权是吧？但别忘了，你的命都是我们救的，所以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也是我的东西！”不知是看到林毅开始扭曲的表情，或者是再次开始渗血的伤口后，白改口道“开玩笑的，我们向你保证，下次再使用你的东西，一定会先告诉你的。”
“材料也就算了，可那把枪…”林毅不太想对AI解释，他不觉得对方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心情。
“目标武器内部芯片损坏率接近百分之一百，已无修复价值。”平静的电子音述说着一个事实。
听完黑的描述，林毅愣了一会问：“你说…百分之一百？黑…这种军用型号外壳应该有做防电磁脉冲处理吧？内部芯片有可能会百分之百损坏吗？”
“可能，需要近距离高能电磁脉冲攻击。”
可是，有谁会用高能电磁脉冲攻击一个人类吗？应该没有吧。那么攻击只能来自于武器内部了。如果陷入需要使用武器的险境中而武器突然损坏……。在想到这种可能后，林毅呆立在原地，瞳孔逐渐失去焦距。
就在这时，时光齿轮的门铃突然响了。林毅被惊醒，在嘱咐白与黑老实呆在制造间装死后，就撑起身体准备去开门。他记得自己挂上了闭店牌，又会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