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深道别后,林毅拉着装满废铁和少量材料的手推车,走向了最后一块机械零件交易区。在得到情报后,他甚至没有去思考,为什么原本应该在核心区技术部门工作的周深,会出现在外区的集市,身上还带着明显的油污痕迹。
‘不关我事。’林毅心里冒出冷漠的想法。除非直接影响他的计划,收集资源修复白与黑,还有调查父亲的死。否则,别人的境遇似乎很难再引起他真正的兴趣。
他将这种变化归因于后颈那块芯片。它带来的不仅仅是思维的加速和身体的精密控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仿佛在他和世界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薄膜。能穿透这层薄膜,激起他情绪波动的事物正变得越来越少:机械的艺术、父亲的死亡、米雷的关切,以及身边这两个或是一个神经AI。除此之外,对其他无关事物的同情、好奇、乃至普通的社交欲望,都像退潮般从他身上流逝。嗯……或许白与黑影响的不是情绪,而是血压和肾上腺素。林毅脑海里莫名冒出这个念头。
按照黑的暗号指示,林毅最后用几块品相不错的废旧电路板换到了一小罐金属粘合剂与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矿物晶体。收获寥寥。
回到时光齿轮,已是午后。林毅走到铁巨人旁边,深吸了几口气,金属和机油的气味让他的情绪好了一些。林毅将新得的材料归纳收好,简单对白与黑交待了一句:“保持安静,我休息一下。”便不再多言。不要和这对神经AI讨论什么,单纯提出自己的要求,往往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拿出一根淀粉棒,就着凉水慢慢咀嚼。味道一如既往的寡淡,如同嚼蜡。但如今,连这种对食物的厌恶感也变得稀薄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的是能量摄入时胃部的细微蠕动,以及淀粉在唾液作用下味道发生的微秒变化。这些都是芯片带来的,过于清晰的生理反馈。他坐在制造台前的长条椅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忧虑,像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化,不仅仅是头脑变得敏锐、反应更迅捷,更深层次的是情感和欲望的褪色。他仍然记得愤怒、担忧、甚至对米雷那份复杂情感的悸动,但这些情绪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驱动他行动的,更多是冷静的利益计算和逻辑推理。这很高效,但也……非人。
猫安静地站在制造台上看着一旁的林毅,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照在人和猫的身上,地上的影子也慢慢拉长。
林毅慢慢用手抠住了后颈那块微微凸起的芯片边缘,手指肌肉收缩颤抖。
白的声音突然响起。那欢快的童声中带上了一丝忧虑:“黑,如果他背弃约定,拨下芯片怎么办?”
“重启锈谷杀穿计划,对全覆式承力外骨骼装甲进行适用性二次改造。”黑如此回答。
“好耶!星骸骑士改造开始!”
“一点也不好!”忧虑恐惧什么的瞬间被血压和肾上腺素驱散。“还有!它叫铁巨人!别动我的铁巨人!”
“你不拨芯片了?”白的声音中似乎有一丝失望。
林毅嘴角抽了抽,他判断不出这个神经AI是真的这么想,还是要故意刺激一下他,好让自己调整情绪。或者是…怎么都可以?
林毅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他想起对熊佬的承诺。或许,酒精和喧闹能暂时冲散这种令人不安的淡漠感,哪怕只是片刻。他需要感受一下,自己作为人的部分,还剩下多少。
林毅开着改装皮卡,再次来到锈谷大门。交接班时间临近,熊佬果然还在岗亭里,正和来接晚班的同事插科打诨。
“熊佬。”林毅摇下车窗。
“哟!你小子还真来了?”熊佬看到林毅,脸上露出笑容,但随即注意到他空荡的左袖和依旧不算好的脸色,皱了皱眉,“你这身子骨,能行吗?别喝两杯就直接躺了。”
“放心,你躺了我背你回去。”林毅脸上露出完美的自信笑容。
熊佬跟同事打了个招呼,让对方帮忙顶会儿班,便利索地爬上了副驾驶。“走走走!说好的第一杯我请!去‘超级脉冲’!那地方够劲!”
“超级脉冲”是外区最大的一间酒吧,能做到最大,自然有核心区的后台和渠道。除了各种常见的淀粉酒,也有卖一些昂贵的果酒或饮料,但林毅只喜欢喝啤酒。被设定好程序的“AI待者”会端着啤酒箱穿梭于酒客间售卖这种廉价饮料。
“来!干了!庆祝你小子命大!”熊佬端起酒杯,豪爽地一饮而尽,然后用手抹掉胡子上的泡沫。林毅也举杯,一仰头将杯中的液体灌入喉咙,就着类似薯片的下酒菜,一会就喝干了三大杯啤酒。
“哟,你这酒量见涨啊?”熊佬看着林毅又倒了一杯酒,笑着说道。
“我说了,今天,你躺下,我背你回去。”说完,又来了一大口。林毅以前酒量很一般,最多三杯,就开始上头晃悠。而现在,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都在轻微加速,但意识仍然清晰,手脚也很稳,唯一的影响就是在读取记忆时略有一丝迟滞的感觉。
突然,酒吧中央传来一阵欢呼。那里是一个用废旧轮胎和钢板围起来的简易拳击台。此刻,台上一名周身毛发茂盛,疑似有远冬血统的大汉正在擂台上耀武扬威,他的对手倒在地上,有几个人想把他抬下去急救。
“这不是霍兰吗?还有人和他打拳啊!?”熊佬惊讶地说道。
林毅听过这个名字。“就是那个打死过人,和你那个差不多的那个?”
熊佬一脸黑线:“什么那个那个那个的?他不是那个,他外号人熊,之前在擂台上打死人,被这里拉黑了,没想到又回来了。”
锈谷还是有秩序的,在公开场合打死人还能没事儿的,也只有这种擂台了。当然,扣除奖金拉黑禁赛之类处罚肯定少不了。而对死者家属的赔偿也是要举办方负责的,如果有家属的话。
林毅笑着问熊佬:“要不要和他比一下?”
熊佬斜撇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比什么?比胸毛吗?”
林毅起身说:“是我和他比,我想打死他,或被他打死。”
熊佬吓得一激灵,一下蹦起来按住林毅肩膀“您这是喝太多了,老弟,不,你是哥,弟弟带你回家。”
林毅拨开熊佬的手,又拿起了一杯啤酒,他没有喝,而是用食指顶着酒杯底,轻晃手指,像杂耍一样,让酒杯慢慢转了起来,杯中的酒液一滴未洒,在杯中形成了一个漩涡。
林毅撤掉食指,一把接住酒杯一饮而尽。之后对被这一手震住的熊佬说:“放心,我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