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但这没有意义吧，”林毅对白的说法感到困惑，他试图跟上对方的思路分析道：“即使真的能把人类的思维、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数据化，完美复制出来，那也只是一个副本或镜像。真正人类意识，不还是被束缚在原有的、会衰老会死亡的血肉之躯里吗？这并不能解决‘不想做碳基生物’的问题。”
“喵~所以说人类的主观自我意识过于强烈了！”白在装备柜顶上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尾巴尖轻轻晃动，“换个你能理解的角度。以我和黑举例。如果将‘白’的数据完整地复制出来，然后灌注到一个性能相当的机体中成功启动。那么请问，老林，你觉得，那个新机体里的‘白’，是真正的‘白’吗？而此刻正在和你说话的‘白’，又是什么？”
林毅眉头微蹙。这个问题触及了他知识体系的边缘地带。“我不知道。不过，人类的思维远比程序数据复杂，不只是记忆和人格，还受激素潜意识等影响，不可能像拷贝数据那样被真正‘完整’复制。”
“就是啦！人类的意识充满了难以编译的混沌代码！连我和黑都觉得模拟人类的思维动态是极其困难的，何况你们现在手里只有些算力不足的低级硅脑芯片。我大概已经能猜出你们最后会搞出些什么东西了。”
“就算我现在问，你们的智能究竟相当于什么级别的芯片，你肯定也不会老实告诉我，对吧？”林毅试图将话题拉回更技术的层面。
白头一扭，开始专注地舔爪子，直接把林毅的问题当成了空气。它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呢，有些人也未必会在乎那些差异。比如记忆缺失，情感失真之类的，在他们看来，只要能继承到自己最核心的追求，其他部分都算是‘不重要’的自我，是可以舍弃的。再继续分析下去，可就要涉及‘主我’、‘客我’、‘自我同一性’这一类哲学问题了。怎么样，老林，你对哲学有兴趣吗？”
“不，完全没有兴趣。”林毅回答得干脆利落。
和白结束那场关乎意识数据化本质的交谈后，林毅的心中愈发不安。这种潜在的，难以预测的风险，甚至比直面敌人更加让他觉得危险。
认真思考之后他决定去见杨薪安。将这项技术的局限和危险性说清楚，尽最大努力阻止这项研究的启动。
没有预约，但通报后，他很顺利地见到了杨薪安。还是在之前那间会客室里，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淡淡气味。杨薪安坐在那张惯常的扶手椅上，神情平静，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
“杨老。”林毅开门见山，省去了所有寒暄，“关于技术部关部长提出的那个‘人类意识数据化’辅助智能项目，里面有很大的隐患。”
他没有保留，将从白那里得到的启示，结合自己的理解，完整的向杨薪安复述了一遍。
杨薪安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疲惫和……一丝赞赏？
“林毅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还真是个敏锐的孩子。一下子就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本质，跳出了技术优劣的争论，直接看到了它最终指向的那个结果。”
这话让林毅微微一怔。不会吧？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丝有些不妙的判断。
紧接着，杨薪安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是我让关海进行意识数据化的研究的，想要进行意识复制的也是我。”
卧槽！不想做碳基生物的原来是你吗？林毅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思维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可能性。
杨薪安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而这项技术所有可能的缺陷，你所担心的那些不完美、不稳定、乃至非人的结果，关海都如实告诉我了。”
“那您为什么……”林毅脱口而出，语气中充满了不解。
“因为我别无选择。”杨薪安打断了他，声音里透出一种决绝。“我生病了，如果是战前，或许还有机会治愈。但现在，即使获得最好的治疗，我最多……也只剩下一年时间了。对了，这件事还是机密，不要对外说。”
林毅眉头紧锁，沉默的点了点头。
杨薪安开始平静地给他分析基地内的局势：“我观察过所有能继承我位置的人。周平安，有资历、有人望，但性格太过耿直，不懂变通，且对政治毫无兴趣，强行推他上位，只会被人架空。谭斌倒是有能力维持基地运转，他处事圆滑，八面玲珑，可惜威势和人望都不太够，面对危局时恐怕也靠不住。
杨薪安的目光看向林毅说道：“最合适的反而是你，如果给我十年…不，五年就够了，我可以把你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继任者。”
“哦…我对政治也没兴趣。”林毅耿直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杨薪安笑了笑说：“如果是为了小雷呢？”之后不等回答，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盯着林毅说道，“如果我现在下令永久终止这个项目。那么，你能在这里，对我发誓，会用你的一切，哪怕是你的生命，去保证米雷未来的绝对安全吗？你能做到吗？”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林毅张了张嘴，那句“我能”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他确实愿意去保护米雷，但能不惜一切吗？虽然林毅最近已经不愿再深究，但他能切实感觉到自己的思维仍在逐渐非人化。亲手捏碎一个活人的脖子，和踩死一只老鼠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他已经无法预测自己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杨薪安看着他那凝重的神情，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又带着了然的笑意，他缓缓靠回椅背，仿佛卸下了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你是个诚实的孩子，至少……你不会轻易给出自己无法保证的承诺。不像那个人……”老人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掠过一丝深埋的痛楚，“当年也曾信誓旦旦，说会保护好我的女儿，会给她幸福……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做到。”
老人长出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林毅，我没有怪你，你做的已经很好了，还清除了李清川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这应该能让基地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平稳。但我仍然害怕，小雷的性格太过纯粹，不善掩饰。等我死后，失去庇护的她，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激动，“所以，我必须给她留下些什么。比如……一套蕴含了我的意志，和她深度绑定的基地防卫系统。”
他再次目光灼灼地盯住林毅，语气笃定：“林毅，你会帮我的，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