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迎着杨薪安那混合着最后期盼与不容拒绝的目光，喉咙有些发紧，最终，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这个承诺让他心头那股萦绕不散的不安再次被放大，这看似寄托了整个锈谷未来希望的计划下，隐藏的却是一个老人生命走到尽头前的悲凉私心。
但更让林毅害怕的是，自身思维方式异化带来的深层担忧，当老人问他是否愿意不惜一切保护米雷的时候，所有的人，亲友、同僚、下属乃至陌生人，都变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砝码，被放到了天平上等着他进行比较。这种变化仿佛自己正在沉入一个巨大的漩涡，所做的一切挣扎都毫无意义。
返回工坊时，天色已晚。林毅推开厚重的铁门，熟悉的机油和金属冷却液的味道扑面而来，这让他稍平静一些。他走到工作台边，已经基本完成的铁巨人二代装甲旁，注视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轻声呢喃：“不知能不能一起带走啊……”
“什么什么？你是干了什么坏事要逃跑吗？”白的声音突然响起，随后两点绿光在高处闪烁，俯视着林毅。
“等这次的工作结束了……我们就离开这里。一起去远征诺斯塔，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都行。就算我死在路上也无所谓，这样你们也可以直接回收芯片了。”林毅回答道。
对于林毅的决定，白似乎异常地兴奋。它在柜顶人立而起，右爪握起放在胸前，声音也调低了几个八度：“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吗！林毅同志！让我们冲出这座锈蚀的牢笼！没有什么可以锁住一颗自由的心！
白的右爪展开，伸向前方，仿佛在指向一条光明的大道。
“所以，出发吧！向着一切未知与危险！这将是一场伟大的远征！一场踏上传奇之路的远征！一场注定载入……呃……”
白的演讲戛然而止。因为它看到林毅已经拿起一把校准扳手，开始微调装甲腿部液压管的压力阀了，它这番倾注了“心血”的演说，没有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反馈。
“……载入史册的远征。”最后几个字的音量明显降了下来，带着点讪讪的意味……
数日后，一场规格极高的秘密技术会议在基地核心区一间保密级别最高的会议室召开。与会者仅有四人：杨薪安、关海、林毅，以及一名负责记录的机要秘书。
杨薪安的精神看起来比前几日会面时更显疲态，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直入主题：“今天我们聚在这里，只为一件事，确定‘堡垒’计划的技术路线和分工。”他口中的“堡垒”计划，正是那份涉及了意识数据化和基地防御系统项目的代号。
在仔细翻阅完那份仅有寥寥数页的“堡垒”企划书后，首先发表意见的是林毅：“如果目标是尽快让‘堡垒’计划成形，我建议，可以直接利用我此前在外区击毁的那台‘粉碎者’重型机甲残骸，作为整个防御系统的核心单元。”
关海点了点头，附和道：“林部长的提议具有很高的可行性。那台‘粉碎者’的残骸目前正封存在我技术部的地下仓库中，它的主体结构仍然很完整，在拆除了控制系统之后，我们并没有做进一步拆解。”
端坐于主位的杨薪安微微颔首，做出了决断：“时间宝贵，我们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会议之上。”他随即明确了初步的分工：“林毅，你领导特装部，负责核心单元的修复与改造，制造部也可以辅助你们。关海，你的技术部，全力负责辅助智能工具的构建，以及所有远程控制的辅助设施、装备的建立与集成。如遇到困难，两个部门尽量合作解决，定期直接向我汇报进度。”
安排已定，杨薪安却似乎又想起什么，对林毅说道：“另外，核心单元后续的测试与功能验证阶段，我会让米雷去协助你。”
这道有些突兀的指令让林毅微微一怔，随后沉声应道：“是，我明白了。”
林毅返回特装部后，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米雷就已经找上门来了。她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
“林毅，”她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我外公为什么会突然让我协助你测试新装备？这太奇怪了。”她微微蹙起眉头，继续说道，“他以前的态度完全相反，总是想方设法让我离各种武器、还有武装部远一点。”
林毅想了想，避重就轻地反问道：“你没有问他吗？”
“问是问了！”米雷点了点头，脸微微转开不看林毅，继续说道，“只不过他的回答明显是在调侃我，他不可能因为那种理由下公开命令的。”
林毅沉默了。短暂的犹豫后，他试图敷衍过去：“你外公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虑。但无论如何，他肯定不会害你。”
“哼哼，”米雷果然发出了不满的轻哼，用一副‘你这不废话吗’的眼神看着他，“这我当然知道！我外公当然不会害我。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快给我说！”米雷的左手已经揪住了他的领子。
林毅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更具体、至少听起来合理的解释了，这样才能暂时安抚住她的疑虑，于是说道：“我认为，你外公可能是想让你提前熟悉这套核心区防卫系统。毕竟，这类系统关系重大，需要绝对可靠的人来掌控。”
米雷黛眉微蹙，说道：“这样不太好吧，应该还有更适合的人选啊。”
林毅做皱眉沉思状。片刻后一脸严肃地回答：“会不会是你的治疗手法太粗暴，被投诉太多了，你外公担心你丢掉工作，所以提前给你找条后路？”
“你！！”米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羞恼之下，右手倏地攥成拳头，不轻不重地接连捶向林毅的腹部，发出几声闷响。林毅配合地躬身弯腰，求饶赔笑。
米雷重重的哼了一声，随后猛地一甩头，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林毅缓缓直起身，腹部的微麻感尚未消散，脸上的轻松笑意如同退潮般敛去，他静静地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其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光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