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关海轻轻鼓了几下掌，清脆的掌声在这片空间里回荡，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一丝被揭穿后的恼怒：“林部长，有人称赞你很敏锐吗？具体来说是如何发现的？”
“从你把这里称为‘锈谷’开始，只有在外区长期生活过的人，才喜欢使用这个说法。更重要的是时间，我父亲在八年前就已经过世了，而你的语气却显得对他很熟悉。如果你的经历没有造假的话，不应该对他的事情如此关注。”林毅的语气与关海差不多，如果不是声线有所区别，几乎会让人以为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关海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重新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原名郑天海，关海则是化名。不过名字只是代号，叫什么其实并不重要。我本也无意在你面前隐藏认识你父亲的事实，我很尊敬他。十年前，那场被称为‘暴乱’或‘起义’的行动失败之后，我们失去了大部分同伴。残存下来的人，如丧家之犬般躲避着治安部的追查和搜捕。但我们当时没有放弃，我们需要一个拥有相同信念和足够威望的领导者。”
林毅对郑天海这个名字并没有印象，毕竟他的社交圈一直都很狭窄，于是质问道：“所以你们就决定把我父亲也拖下水？”
“关于这件事，我确实感到很抱歉。但那个时候，我们不少人连二十岁都不到，并不能全面地看清后果。”关海回答道。
“所以这都是你太过年轻犯下的错误？如果你上位的话，是不是想把成年时间调整到三十岁？”林毅吐槽道。
关海这次并没有回应他，而是继续说道：“我们被拒绝了。无论我们邀请他多少次，每一次，都拒绝得很彻底……。我曾经很愤怒，怨恨他。但现在，我可以理解他了。你的父亲，或许愿意为了守护人类和秩序而战斗，但要逼着他为了修正被扭曲的秩序，而背叛自己曾经的同僚，还要去伤害同类这种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成功的。”
林毅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十几具尸体，最后落回关海的面具上，随意地接话道：“那么你六年前伪装身份潜回来，是打算竞争基地主任搞内部改革了？而现在，则是竞争失败，准备换个更直接的方法上位？”
关海发出一声轻笑，回答道：“你的笑话越来越有黑色幽默的潜力了，林部长。但是……拖延时间并不能给你带来转机，我也不想继续陪你玩这种言语试探的游戏了。像我们这种人，如果没有强烈的执念驱使，只会变成没有任何感情。听令行事的行尸走肉。而据我观察，你的情感劣化应该已经很严重了吧？而你的执念……”关海的右手贴在了一旁的堡垒核心外装甲上，“是这个女人吗？”
尽管关海的话让林毅心头巨震，但他还是维持住表面平静：“我并不觉得自己和你是一种人。至少，我不会如你这般漠视无辜者的生命。”
关海对林毅的否认和指责不置可否，他抬起手，“咔哒”一声，面具再次被摘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戴回去。那张布满灼伤疤痕的脸，完全暴露在林毅的视线中。他用空着的左手，撩起了额前碎发，将发际线显露出来。
在紧贴着发际线的位置，是另一道不明显的缝合痕迹，从左至右，横贯了整个额头。与周围可怖的烧伤疤痕相比，它看起来甚至有些“普通”，但出现在这个位置，本身就透着诡异。
“看到了吧？”关海的声音很轻，随后便将面具戴了回去。“我们当年最终还是没能逃脱治安部的搜捕，被驱逐后和寥寥无几的同伴还有被牵连的家人，藏进了旧城市废墟，一边躲避AI巡逻队，一边寻找尚可入口，未完全腐烂变质的有机物为生。”
关海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往事：“可我们连人类的搜捕都逃不掉，又怎能逃脱AI军团的清剿呢？很快，我们就被发现了。战斗结束后，身负重伤的我被捡了回去。在那之后，便成了它们的实验品。那些家伙对人类的大脑似乎很有兴趣，具体的过程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大部分的脑组织都在一次次的实验中被移除或损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芯片和零件。我至今也无法确定它们改造我的目的，残留下来的些微记忆只有头骨被切开，脑组织暴露在空气之中被输入大量数据后的灼痛。以及那段时间里，无法区分现实和虚幻，连自我认知都逐渐崩溃的绝望感。这些你应该也深有体会吧？”
关海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认同感。林毅用和之前一样略带讥讽的语气回答道：“是啊，还会强行叫你起床让你睡眠不足，或是跟你分享一些战前影片占用你的宝贵时间。”
“呵，”关海轻笑一声，但声音里没有笑意，“你的笑话，在这种时候，并不好笑。我不知道自己算是幸运还是不幸。一次实验事故，让我成为了一个类似‘失序者’的存在，得以回复自我并设法逃了出来。”
他向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一米，“我想说的是，林毅，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表现出的一切特质，在普通人类眼中或许除了才能卓越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在我看来，破绽太多了。过于稳定的情绪，对刺激的反应，学习和成长的速度也远超过人类的极限……在同类的眼中，你根本瞒不住。”
关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所以，和我联手吧。你不需要再勉强自己伪装，去适应这个你已无法真正融入的世界。我会让核心区的历史结束，重建新的秩序，也会实现你父亲的夙愿，给锈谷带来真正的平等。而你则可以得到你还在乎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沉默的堡垒核心上。“在结束之后，我会把这个女人还给你。如果你不想自己非人的本质被她知道，我也可以清除掉她近期的记忆，当然，我会尽可能地保持她的人格完整，作为给你的‘礼物’之一。我相信你会做出理智的选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