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区入口处,交火声零星而压抑。徐春生背靠着一堵断墙,粗重的呼吸在铁卫装甲内回荡。他带领的两组钢铁小队与数队兵蜂已僵持许久。对方占据有利地形,配合默契,加上不惜弹药的火力压制。己方没有重火力,强攻必然损失惨重,幸好扳爷的命令只是拖住。
“他娘的,这群烦人的臭虫!”徐春生啐了一口,脑子里飞快过着以前内部推演时琢磨过的几种险招。就在他咬咬牙,准备指挥小队冒点险,看能不能端掉对方一个火力点时,对面那密集的,富有节奏的枪声,戛然而止,对面三个火力点全部熄火。
钢铁小队弹药本就不充足,这时候也停止了反击。过了十几秒,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一丝……诡异的寂静。
徐春生从腿侧工具包里摸出一架巴掌大小的折叠式侦察无人机,激活后轻轻向上抛起。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空,掠过残垣断壁,没受到任何攻击和防碍,将共享视野传回徐春生的目镜。画面缓缓扫过兵蜂之前的防御阵地,然后定格、放大。
横七竖八。
穿着统一制式装甲的兵蜂,以各种扭曲的姿态,瘫倒在掩体后、断墙边。没有血迹,没有弹痕,就像几十具被同时抽走了提线的木偶,被随意丢弃在这片废墟战场上。
“这……”徐春生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胜利来得如此突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开心还是不安。
在另一个战场,硝烟尚未散尽的废墟中央,两个戴着头盔的身影僵立着,相距不过两米,如同两尊雕塑。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几分钟。那个纤细一些的身影忽然微微晃动,双腿一软,向前倒下。
另一人则上前一步,伸手架住了对方瘫软的身体。他沉默地将人半扶半抱到一段相对完整的矮墙边,让其靠墙坐下。
“老林!怎么样了?搞定了?”一个欢快的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同时,旁边的空气仿佛水波般漾开,一只黑猫轻盈地浮现,落在半截烧焦的横梁上,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毅。
“嗯,数据库主节点四处,核心区、外区各两处,已标记残余意识数据碎片三十三个,清除三十二个。”他顿了顿,抬起右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盔,“最后的节点…在这里。”
“喂喂!不要用这种危险的说法啊!”白的声调拔高,带着夸张的惊恐,“这种级别的对抗,我们的芯片不可能输的!被摧毁了自我认知的,是那个面具男才对吧?否则你也不会费这么大力气,把这女人的身体抢回来了。”
“是啊,我救了她。所以,我现在已经不欠她什么了。”林毅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而且…‘林毅’的记忆正在加速消失。十岁之前的…已经很模糊了。我的头很疼,里面像是有火在烧。”
“这是神经系统超载的必然代价。”声音切换成了毫无情绪的电子音,黑接过了话语,“人类原生神经组织的完全劣化进程已无法逆转。认知衰退与记忆丢失过程会持续三到五天。但近期记忆数据已备份于芯片缓存区,这将作为维持你自我认知的锚点。”它冷静地陈述着,如同在汇报设备检修报告,“在此期间,我们将为你完成神经组织替换手术,以重构受损的神经系统功能。”
“对呀!对呀!”白的声音又插了进来,“材料都是现成的哦!那个面具男脑子里的零件掏出来洗一洗就可以继续用!恭喜,你的生命本质马上就要发生质的转变了!”
“我是……林毅!”林毅低声呢喃着。
“你说什么?”白问道。
林毅突然抬起手,粗暴地扯下紧扣在头上的兵蜂头盔,狠狠地将其丢开,金属头盔撞击在瓦砾上,发出空洞的脆响。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仍带着刺鼻气味的空气,缓慢但坚定地说道:“我就是我,一个人类!我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人或东西……抱歉,我们的契约结束了,现在就把芯片还给你们!”
紧接着,他的右手带着一种自毁的狠绝,猛地抠向自己后颈那微微凸起的异物位置!指甲撕裂皮肉,温热的液体涌出。没有丝毫犹豫,林毅咬牙发力,猛地一扯!
“嗤——”
一枚指甲盖大小、沾满鲜血与少许生物组织的蓝色芯片,被他硬生生从自己后颈的创口中抠了出来。随后,身体便如断线木偶般向后倒下,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动静,颈后伤口汨汩涌出的鲜血,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暗红。
一片死寂中,黑那平板的电子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疑惑”:“目标单方面终止契约,我们需要……再救他一次吗?”
“救谁?”黑猫轻盈地跳下横梁,绕开地上的污水,走到林毅倒下的身体旁,随后,它灵巧地伸出尾巴,卷起了滚落在一旁、那枚尚且沾着温热鲜血与人体组织液的蓝色芯片,举到眼前。
在阳光的照耀下,芯片反射着无机质的光芒。白的声音带着一种愉悦的轻快:“他不就在这里吗?”
当徐春生带着伤痕累累的钢铁小队,依据内部定位信号,深一脚浅一脚地闯入这片被烈焰与冲击反复蹂躏过的废墟中心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战斗的余烬仍未完全熄灭,四处都在腾起刺鼻的青烟。那台曾被视为锈谷希望的堡垒核心,此刻如同被开膛破肚的巨兽,歪斜地深陷在污泥与瓦砾之中。不远处,是林毅那台铁巨人二代装甲,像一尊战损的雕像般沉默矗立。穿着作战服的米雷蜷缩在矮墙边,似乎只是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而徐春生的目光,瞬间就死死锁在了更近处、仰面倒在地上的那个身影,林毅!他后颈处的衣物被血浸透,身下积着一小滩已近暗红的血泊,脸色苍白,胸膛完全看不出起伏。
“扳爷!!”徐春生目眦欲裂,吼声都变了调。
最终,事件在苏醒后的米雷的证言下,被基地官方定性为:技术部部长关海,为篡夺最高权力而精心策划并发动的一场未遂政变。而平息这次政变的英雄,在被钢铁小队救回后,虽然还有微弱的生机,但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后,被宣布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