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章

作者:帕赫姆 更新时间:2026/3/4 10:40:20 字数:8565

一月十九日

没回家过年。

宿舍楼空了一大半,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回声。我站在楼道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已经不住这儿了。

去年九月搬出来的。宿舍住了三年,研一研二还好,研三来了个新生,天天打游戏到凌晨两点,键盘敲得震天响。沟通两次没用,找宿管也没用,最后咬牙在校外租了间公寓,两千三一个月。

其实不止是因为吵。研三了,论文压力大,晚上睡不着,白天写不出,总觉得换个环境能好点。结果环境换了,论文还是写不出。

搬出来才知道什么叫“安静”。但现在这种安静,是过年的安静——整栋楼没几个人,偶尔听见隔壁开门,是同样没回家的留学生。食堂只开了一个窗口,我每天去吃一顿,省着点。

卡里没剩多少钱了。研究生津贴每月六百,刚够吃饭,房租全靠我妈。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

下午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我没接,怕她问回不回家过年的事。过了会儿她发语音:

“给你转了五千。这个月的生活费三千,加上卖苞谷的两千,一共五千。过年了,自己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我点开转账,点了收款。

五千。她得掰多少苞谷。往年这时候,她总在电话里念叨,今年收成好,多卖了几百块。今年她没念叨,只说让我吃好点。

晚上回她电话,说收到了。她问回不回家,我说论文赶得紧,不回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那行,自己注意身体,腊肉过两天给你寄过去。

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

说起来,我这个姓,就是从我妈这边传下来的。仲,不常见。从小到大,别人听到都会多问一句:“这个姓少见啊?”我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我妈常说,你好好学习,别给这个姓丢人。

第二天早上,房东的微信准时来了:“小仲,房租明天到期了,别忘了转啊。”每月十七号,比生理期还准。

我转了两千三过去。

转完账,盯着房东的头像,想起本科时候学马克思,背“地租”“剩余价值”,那些词落到生活里,就是我妈的苞谷,变成数字,流进房东的账户。他三套房,每月收租,比我妈种一年地还多。

现代地主,每月按时收割。

晚上睡不着,刷手机。热搜第一条:“订婚**案”,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点进去。评论区两万三千条。

热评第一:“男人都是畜生,订婚了还**,建议化学**。”点赞八万。

热评第二:“给彩礼了凭什么算**?这女的就是想要钱吧?”点赞六万。

热评第三:“不懂就问,订婚算结婚吗?”点赞四万。

我把新闻原文找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三千字的报道,事实部分大概一千字:男女双方相亲认识,订婚当月发生关系,女方次日报警,男方被刑拘,案件审理中。其他全是“网友热议”。

读着读着,我想起大三上传播理论课,老师讲“沉默的螺旋”。诺尔-诺依曼的理论:大多数人表达之前会先观察“主流意见”是什么,然后选择附和或者沉默。但在互联网上,“主流意见”是由点赞数决定的,而点赞数又是由什么决定的?是情绪。你骂得越狠,点赞越多。点赞越多,越多人觉得“这就是主流”。越多人觉得是主流,越少人敢表达不同意见。

螺旋就是这么转起来的。教科书上写的是理论,我刷了半小时手机,全看见了。

凌晨一点,我打开电脑。

我决定写一篇文章。先把事实捋清楚,再分析为什么这件事会引发对立,最后提一点理性思考。三千字差不多。发出去怎么也得有几千阅读吧?涨几百粉丝?万一爆了,说不定能接点广告——下个月房租是不用愁了,但还有下下个月。

写到凌晨三点二十三分。三千两百八十七字。标题:《事实、误解与对立:一桩订婚案背后的舆论迷思》。

注册账号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叫什么。想了一圈,最后直接用了真名——仲然。

反正也没什么人看,真名假名都一样。

发完,关电脑,躺下。睡不着。想我妈,想那五千块,想房东,想那篇刚发的文章。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天花板上,一片昏黄。

——————

一月二十日

早上六点五十三分,我醒了。

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有事。

摸到手机,打开那个软件,点进“我的文章”。

阅读量:512。评论:2。

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点开评论。

第一条:“太长不看,有没有课代表?”

第二条:“写了这么多,你收男方多少钱?”

收钱?收什么钱?我分析事实就是收钱?那骂人的评论是不是也要收钱?

我点进他的主页。最新动态是转发一条短视频,标题是“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配文“说得太对了”。那条视频点赞两万三。他转的时候加了一句:“理性分析的都是收了钱的。”

我退出来,又看了一眼阅读量:518。

上午十点,阅读量:524。

下午三点,阅读量:537。

晚上十一点,阅读量:544。评论还是两条。

我想回复那条骂我的评论。打了三百多字解释我的立场,从新闻事实到理论依据,写得比文章还长。写到最后一个字,手指悬在“发送”上,最后还是删了。他根本不会看。或者说,他看了也会觉得我是狡辩。

——————

一月二十三日

下午去菜鸟驿站取快递,我妈寄的腊肉到了。一大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股烟熏味。

抱着腊肉往回走的时候,又想起那篇文章。三天了,阅读量停在803,评论多了一条。

第三条评论:“写得挺有道理的,已关注,加油。”

我点进这个人的主页。头像是一盏灯,那种老式的台灯,暖黄色的光。网名叫“川上”。粉丝零,关注三个人,发的动态为零。

三个关注里,有我。

我盯着那盏灯看了会儿。导师办公室好像有一盏差不多的。不过应该只是巧合吧。

我把那条评论截图保存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问题出在哪儿。文章写得不好吗?我觉得挺好。道理讲得不对吗?我觉得挺对。

后来我想明白了:热度。那篇新闻是三天前爆的,我发的时候已经过高峰期了。互联网就是这样,一个热点最多活两天,第三天发,没人看。

导师下午在群里发消息:“三月中旬交初稿,五月答辩,大家抓紧时间。没开题的自己看着办。”

我盯着那条消息,没回。开题报告上学期交了,题目被毙了,新的还没定。

晚上把腊肉挂在窗户外边,看着那袋子发了会儿呆。腊肉在风里轻轻晃着,我想起小时候过年,我妈也是这样挂腊肉,挂一排,等着我回家吃。

——————

二月五日

事件再起波澜。

男方家属公布了部分聊天记录。舆论反转了。现在评论区分成两派:一派说“聊天记录证明女方是自愿的”,一派说“聊天记录不能证明什么”。两派互相攻击,热评前十条全是脏话。

有一条评论把我气笑了:“女人就是要彩礼的都是卖女儿。”点赞三千。

我开始重新翻看那几天的新闻报道。从首发到反转,不同的媒体用了不同的标题。有的用“订婚**案男方家属发声”,有的用“聊天记录曝光:女方曾称自愿”,还有的直接用“反转!订婚**案真相来了”。

想起传播学里讲的“框架理论”。戈夫曼说的:媒体通过选择、强调和排除,构建了一个看待事件的特定视角。这些标题本身就是框架。你选哪个角度,读者就往哪个方向想。

有的媒体明明只是转述家属单方面说法,标题却用“真相来了”。这不是报道事实,这是在制造情绪。

我决定再写一篇。这次不谈具体案件,谈男女关系的本质。合作,不是对立。

我开始查资料。从母系社会到父权制,从五四运动到计划生育,从独生子女政策到现在的性别比失衡。我越查越兴奋,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俯瞰全局的角度。

写到一半,困得不行,去泡了杯咖啡。回来看到弹窗:某营销号发了一篇《男人都是垃圾,女人都是拜金》,配图是黑白大字“赞同的转”。点进去看了一眼,排版稀烂,错别字一堆。

阅读量:10万+。

我端着咖啡站在那儿,心想: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世道。

凌晨三点十一分,写完。标题:《男女从来不是天敌——我们为何陷入对立迷思?》

特意选了凌晨发。这个点发的人少,容易被看到。

发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真是天才。那些营销号写的东西算什么?我这才叫写作。

睡前点开川上的主页。他还是什么都没发。但系统显示他刚刚读过我的文章。凌晨三点十五分。

——————

二月七日

早上七点,醒了。

摸手机,打开软件。

阅读量:23。评论:0。

刷新。还是23。再刷新。24。

用室友(以前的)的手机搜我的文章。搜不到。换关键词搜,搜到了。点进去,显示一行小字:“该内容正在审核中”。

被限流了。

我把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找敏感词。删掉“男女”,改成“两性”;删掉“对立”,改成“冲突”;删掉“社会”,改成“环境”。重发一遍。还是限流。

下午,花几个小时研究平台规则。发现一个规律:争议性话题,只要不是极端站队,很容易被限。平台要的不是真相,是流量。流量来自情绪,不是理性。

我又去查了这家公司的财报。Q3广告收入两百亿,其中百分之八十来自信息流广告。信息流广告的核心逻辑是什么?停留时长。什么内容让人停留最久?情绪化的内容。你点进去骂一句,再点进评论区看别人怎么骂你,半小时就过去了。理性分析?看两分钟就划走了,广告都没来得及加载。

想起课上讲“议程设置”。麦库姆斯和肖的理论:媒体不能决定你怎么想,但能决定你想什么。站在走廊里,我突然想:平台算法呢?算法不能决定你怎么想,但它能决定你能看到什么。你看不到的,就是不存在。这比议程设置更狠。

晚上导师发消息:“初稿进度?”

我说在写。

他说:“题目定了没?”

我说还没。

他发了一个句号。就一个句号。

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也没回。

川上点赞了那篇被限流的文章。因为他是我的粉丝,能在时间线看到。但文章就是不推流。

二十三个阅读,一个点赞。那个点赞,来自唯一一个看完的人。

——————

二月二十日

二月的生活费,我没让我妈打。上次那五千还够用一阵子,加上研究生津贴每月六百,省着点,应该能撑到三月。

每天吃两顿,中午食堂,晚上泡面。偶尔煮点腊肉,切成薄片,和泡面一起煮,算改善生活。

津贴是每月十号到账,不多,但够吃饭。搬出来之后,房租是大头,吃饭反而花不了多少。只要不生病,不买书,不交什么杂七杂八的费用,就能活。

今天刷手机,看到一条热搜,又是男女对立。评论区还在骂。我划过去了。

突然想起川上。那个人为什么关注我?他从来不说话,只是偶尔点个赞。也许他也写过东西,也许他也经历过这些。谁知道呢。

窗外那袋子腊肉还挂着,风一吹,轻轻晃。我妈昨天发消息,问腊肉收到没。我说收到了,好吃。她说那就好,多吃点。

我没告诉她我每天吃泡面。说了也没用,她只会更担心。

——————

三月一日

早上醒来,手机响了。

银行的转账提醒——三千块。

我妈还是打过来了。附了一条消息:“怕你不够用,先打过去,别省着。”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回。不知道回什么。

加上这三千,卡里又有四千多了。够撑到四月。

晚上躺在床上,想我妈。她这辈子就这样,嘴上说听我的,最后还是按她的来。她说这叫“当妈的直觉”。我想,哪有什么直觉,不过是放心不下。

——————

三月三日

又有新热点了。

某地一个男的,因为彩礼问题跳楼了。新闻很短,就几百字,评论区又炸了。

我盯着屏幕,想起那些营销号的文章——故意制造对立的标题,刻意煽动的内容,流量却高得离谱。

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我自己写一篇营销号风格的文章,会怎么样?能火吗?评论区会是什么样子?

这不是黑化。这是一个社会实验。我想看看,当我把所有理性都丢掉,只留下情绪,会发生什么。

花了半小时写了一篇文章,标题:《一个男人被逼到跳楼,到底是谁的错?》

立场极端。完全站在男性一边。痛骂天价彩礼,痛骂物质化的婚恋观,痛骂“女人都是拜金”。用词刻意煽动,句式刻意简短,每个段落都埋一个愤怒点。

写的时候,在电脑旁边开了一个文档,记录下每一个情绪化用词的选择,每一个可能激起愤怒的句式。我在观察自己:原来制造愤怒是可以流程化的。

写到最后一句话,我发现一个问题: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愤怒,哪些是演出来的愤怒。也许在这个时代,愤怒本身就是一种表演。

发出去。

半天。阅读量破五千。评论四十七条。

一条条往下翻,开始记录:

热评第一(点赞三百):“写得好!现在女人就是被惯坏了,要车要房要彩礼,男人活该被逼死?”——来自用户“硬汉柔情”

热评第二(点赞两百五):“普信男真是够了,自己没本事赚钱娶媳妇,怪女人要彩礼?你咋不怪自己没投好胎?”——来自用户“女王大人”

热评第三(点赞两百):“楼主你是不是被女人伤过?建议去看看心理医生,别在这传播仇恨。”——来自用户“理性观众”

热评第四(点赞一百八):“那些骂楼主的都是女拳吧?人家说错了吗?彩礼本来就是陋习!”——来自用户“正义使者”

然后评论区开始混战:

“女拳出击!”

“直男癌晚期!”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们女人不也是拜金?”

“呵呵,普信男。”

“呵呵,田园女。”

一条条看,边看边记录数据:评论增长速度、关键词频率、用户画像。我在验证假设:愤怒内容的传播效率远高于理性内容,而且评论区会自发形成对立阵营,互相攻击,进一步推高热度。

晚上,阅读量八千二。评论九十三条。

有一条评论不一样。不是骂我的,是一个用户@了我,说:“关注过你一段时间,取关了。可惜。”

是川上。

点进他主页。他最后一条动态是:“曾经关注的一个写作者,今天取关了。可惜。”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回复什么。不知道回复什么。

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忽然想起那些数据——评论、点赞、转发、取关。这不就是论文吗?

——————

三月四日

早上六点,我给导师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我想到论文题目了。《情绪动员与平台责任:基于热点事件网络讨论的个案研究》。”

三十分钟后他回:“来办公室聊聊。”

去了,聊了半小时。聊完临出门,他突然说:“仲然,你是不是在网上写东西?”

我愣了一下,说:“偶尔写,老师您怎么知道?”

他说:“你这个姓不多见,一搜就搜到了。”

我有点慌,怕他嫌我不务正业。但他只是说:“写得还行,就是情绪大了点。理性是好事,但别把理性变成优越感。”

然后又补了一句:“那些数据整理一下,写进论文里。记得引用理论,别光讲故事。”

我点头。

走出办公室,阳光有点晃眼。我想,这两个月发生的一切,总算有了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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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日

房东的微信又来了。

转了两千三。又交了一次。

——————

三月下旬至四月中旬

这段时间没怎么写日记。每天都在看文献、记笔记、写论文。

之前实验时保存的那些评论数据派上了用场。我把三月三日那篇文章的评论区——九百多条评论——全部导出来,做内容分析。后来又爬了另外两个热点事件的相关讨论,一共攒了一万多条数据。编码分了十几类:攻击性言论、站队言论、理性讨论、玩梗、性别攻击、人身攻击……每天做到凌晨两三点,眼睛都快瞎了。

导师说样本量够了,让我赶紧写。

津贴照常到账,六百块。

整理了一些理论,记在这里:

准社会关系(parasocial relationship)。霍顿和沃尔1956年提出的,原意是观众对媒介人物产生的一种单向亲密感,像朋友但其实是陌生人。

读到这个的时候,我想起川上。我不认识他,但他点赞,我就觉得自己被看见。他取关,我觉得被抛弃。这就是准社会关系——对一个网名产生情感依赖。

愤怒诱饵(rage bait)。牛津词典2025年度词汇,定义为“刻意设计来激起愤怒或强烈反感”的网络内容,目的在于抬高流量与互动。

想起自己三月三号写的那篇文章。那就是标准的愤怒诱饵。那些骂我的人,不是在和我对话,是在被算法利用。我也是。我写的时候,也在利用他们的愤怒。

情绪茧房。陈立民在新华日报的文章里写的:情绪茧房的构筑,源于算法对人性弱点的精准算计。人们以为在释放情绪,实则在算法预设的轨道上不断强化偏执认知,成为平台收割流量的“韭菜”。

信息茧房是你只能看到你想看的。情绪茧房是你只能感受到你被喂的情绪。更隐蔽,也更危险。

平台食利机制。丹麦学者Ørmen提出的:平台通过三种方式控制可见性——覆盖用户主体性、模糊自然与付费推荐、偏袒商业价值创作者。

这不就是我经历的吗?平台希望我看到什么,我就看到什么。理性内容没有商业价值,就被埋没。这不是“技术中立”,这是设计好的。

平台社会责任。很多人在谈:平台治理必须实现商业逻辑与社会责任的价值共振。算法应当在商业需求和社会责任之间找到平衡。

但现实是,平台把利益放在社会责任前面。算法让我们愤怒,让我们点击,让我们互骂。我们以为自己在表达,其实是在被收割。

查文献的时候,看到导师几年前发过一篇论文,题目是《“川上”之思——论孔子的时间哲学》。点进去看了一眼,没太看懂,但记住了这个意象。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那个站在河边看流水的人,在想什么呢?

论文初稿写完了,把这些都写了进去。

——————

五月十日

今天答辩。

PPT讲了二十分钟,老师们问了十分钟。最后一个老师问:“你在论文里提到平台应该承担社会责任,你觉得具体应该怎么做?”

我说:“至少,不要用算法刻意放大情绪。不要把愤怒当成商品。”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四点,群里发通知:答辩通过,建议授予学位。

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导师私聊发了一句:“论文写得不错。”

回他:“谢谢老师。”

——————

五月十七日

房东的微信准时来了。

这次我盯着转账成功的页面看了几秒。最后一次了。下个月退房,再也不用交房租了。

——————

五月二十四日

论文提交了,等着拿证。每天没什么事,在宿舍躺着刷手机。

刷到一条热搜,又是男女对立。评论区还是那样,两派互骂,热评点赞几万。

以前看到这种会愤怒,会想写文章。现在只是划过去。

我妈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回。我说下个月。她说好,腊肉留着呢。

——————

六月五日

今天去办离校手续,路过图书馆,看到学弟学妹们在复习期末。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刷夜、背书、考完就忘。

晚上收到学弟微信,说从我论文里引用了一段话,问我能不能发给他原文。

把PDF发过去,他说谢谢。

关了手机,突然觉得,这半年好像也没白过。

——————

六月十日

津贴到账了。最后一次。

六百块,和过去三年每个月一样。下个月就没有了。

盯着转账记录,想起研一刚入学的时候,第一次收到津贴,还发朋友圈炫耀“终于自己赚钱了”。现在想想,六百块能干嘛?吃二十顿饭。

但也确实是它,加上我妈的钱,让我撑过了这三年。

——————

六月二十日

离校前的最后几天。宿舍里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箱子堆在墙角。

下午没事,打开那个很久没登录的写作软件。

消息:99+

愣住。

点进去,是那篇最早的文章——《事实、误解与对立》——被转发了三百多次。

源头是一个叫“川上”的账号。他转发了这篇文章,配文:“几个月前读到,今天重读,依然觉得是最好的分析。一个曾经迷路,现在回来的人。”

然后,这条转发被一个大V转发了。那个大V我认识,是传播学领域很有名的学者,好几本教材都是他编的。他转的时候写了一句:“我的导师推荐的,确实不错。”

我愣了一下。我的导师?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大V是导师以前的研究生,毕业十几年了,一直和导师有联系。他看到川上的转发,点了进去,觉得文章确实好,就顺手转了一下。

然后被更多人转。

评论清一色的好评:

“分析得太透彻了!”

“这才是真知灼见!”

“博主是学传播学的吧?逻辑太强了!”

“已关注,期待更多好文!”

一条条往下刷,嘴角往上翘。

突然想起来,我好像很久没登录这个账号了。上一次是三月,做实验那次。后来忙着写论文,忙着答辩,就把这事忘了。

点开川上的主页。头像还是那盏灯,老式台灯,暖黄色的光。粉丝还是零。关注三个人:我、一个读书博主、一个学术资讯号。

那盏灯,越看越眼熟。

我想起导师办公室的桌上,有一盏一模一样的。老式,黄铜底座,暖黄的灯光。我去他办公室改论文的时候,它一直亮着。有几次改到晚上,他就开着那盏灯,坐在对面看我的稿子。

我又想起那些事:三月那次谈话,他说“你这个姓不多见,一搜就搜到了”。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给文章点赞。研一那节课,他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还有那篇论文——《“川上”之思——论孔子的时间哲学》。

手机震了。导师发来微信:

“论文最后的修改意见发你了。毕业材料准备好了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有点抖。

然后给他回:

“老师,‘川上’是您吗?”

十分钟后,他回:

“你觉得呢?”

然后又一条:

“那盏灯是我办公室那盏。你每次来改论文,它都亮着。”

我没有再回。但我知道答案了。

那些深夜的点赞,那条“写得有道理”的评论,那句“可惜”的取关,那句“一个曾经迷路,现在回来的人”——都是他。

他用这种方式看着我。看着我写那些理性文章,看着我情绪化,看着我迷失,看着我找到方向,看着我写完论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点一个赞,像那盏灯,一直亮着。

川上。站在河边看流水的人。

我就是那流水,从他眼前流过。他看着我从上游冲到下游,从清澈变得浑浊,又从浑浊慢慢沉淀。他没有伸手拦我,只是看着。因为他知道,有些路要自己走,有些错要自己犯。他年轻时,大概也是这样过来的。

然后有一天,他发现我回来了。用另一种方式。

手机又震了。新评论:“博主太有才了,求更新!”

笑了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兜里。

走出宿舍楼,外面是六月的阳光。很亮,有点晃眼。明天去火车站,买票回家。

我妈昨天发消息,问几号到。我说大概二十三号。她说好,你爸说去车站接你。

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些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的同学,突然想起三月三号那个晚上。写下那篇文章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结果不是。

结果是我毕业了,论文过了,那篇没人看的文章也有人看了。还有一个叫川上的人,一直在看。

我突然想,回去得跟我妈说,那五千块,我花得挺值的。

回家路上,给自己发了一条私信——就一条,只有自己能看见:

“仲然,你真是个天才。”

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想起一月那天晚上,熬夜写完文章,也觉得自己是天才。那天晚上睡了五个小时,醒来看到五百阅读。

今晚不一样。今晚看到的是三百个转发。

但打出这行字的时候,好像也没比那天晚上更聪明。

发送。

——————

日记本最后一页

今天那篇旧文章突然火了。三百多个转发,一百多条评论,全是好评。

川上转的。他没有重新关注我,但他在转发时写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一个曾经迷路,现在回来的人。”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回来”了。但我知道,明天要去火车站,票已经取好了。

毕业了,论文过了,那篇没人看的文章也有人看了。

我妈昨天发消息,说腊肉还留着,等我回去吃。

那篇论文的结论,我写在第七章最后了:“平台应当承担社会责任,而不是只追求商业利益。”

但那是我写的。现实不会因为论文改了。

不过至少,我毕业了。

这大概就是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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