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年冬,京师迎来了十年不遇的大雪。
杨显之从门廊下伸出手,掌心顷刻间落满了晶莹的雪花。他转头对身后的两位同僚笑道:“好大的雪,好兆头啊!这一步雪就是一锭银子,咱们也不坐轿子,踏着雪,去见老爷子,报喜去!”
礼部主事陈文举忙不迭地附和:“正是正是!瑞雪兆丰年,这场雪来得正好,报与刘公知道,定当欢喜。”
三人皆着崭新绯红官袍,外罩狐裘披风,踏着半尺深的积雪,向城东刘瑾的府邸走去。雪落在他们的官帽和肩上,如同点缀的银饰。杨显之脚步轻快,昨夜户部刚送来消息,盐引新法试行三月,税银翻了一番,这功劳自然算在他们“八虎”一系头上。
“刘公见了这账册,定有重赏。”杨显之拍了拍怀中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新法带来的“成效”。
路过城门时,他们看见几个差役正将几具冻僵的尸体装上板车。杨显之皱了皱眉,加快脚步绕开了那片区域。陈文举低声道:“这些刁民,总是不知节俭度日。”
“正是,朝廷已设粥棚,他们仍不知足。”另一同僚王守义附和道。
三人渐行渐远,身后板车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同一时刻,都察院御史周新也在雪中行走。
他身着绯红官袍,头戴乌纱,身后跟着一名蓝袍小吏。雪花疯狂地扑打着他的脸庞,附着在眉毛和胡须上,凝成冰晶。周新伸手擦去遮挡视线的雪花,继续向前走。
小吏李忠缩着脖子,声音颤抖:“大人,前头就是难民聚集的南城了,雪大路滑,要不咱们明日再来?”
周新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街道两侧,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中,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伸展着手臂,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向天空乞求着什么。他们衣衫单薄,面色青紫,雪花轻轻覆盖在他们身上,如同一张巨大的白色裹尸布。
几个穿着破烂棉袄的人正费力地将尸体抬上板车,动作机械而麻木。周新想往前走,却一时无处落脚——尸体几乎铺满了整条街道。
“这...这都是昨夜冻死的?”周新的声音低沉。
旁边一个拾尸的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官服,连忙跪地:“回大人话,昨夜就死了三十七个,今早又添了十来个。城南破庙里还有几十个,怕是也熬不过今天了。”
周新蹲下身,掀开一具尸体脸上的破布。是个孩子,不超过十岁,脸颊深陷,嘴唇发紫。他轻轻将布盖回去,站起身时,官袍下摆已沾满雪泥。
“朝廷不是拨了赈灾银两,设了粥棚吗?”
老者苦笑:“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天一碗,哪够活命。至于银两...”他忽然住嘴,惊恐地低下头。
周新明白了。他站起身,对李忠说:“记下来,城南灾民冻死者四十七人,实际恐逾百数。粥棚虚设,赈银不明。”
李忠犹豫着掏出纸笔,低声道:“大人,此事涉及...”
“记。”周新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如这漫天飞雪。
他继续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雪与死亡之上。红袍在苍白的世界里鲜艳得刺眼。
三日后,紫禁城暖阁。
刘瑾斜倚在锦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杨显之躬身站在下首,满脸喜色:“公公,盐引新法仅三月便增收税银二十万两,这是账册。”
刘瑾接过账册,随意翻看几页,露出满意的笑容:“好,你们办得好。这雪下得也好,瑞雪兆丰年嘛。”
“都是公公运筹帷幄。”杨显之连忙奉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小太监匆匆进来禀报:“禀公公,都察院御史周新求见,说...说有紧急奏报。”
刘瑾皱眉:“让他进来。”
周新踏入暖阁,官袍上还带着未化的雪水。他跪地行礼,直起身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臣有本奏。今冬大雪,京师冻毙灾民已逾三百,城南十室九空,而赈灾银两被层层克扣,粥棚虚设。臣请严查赈银去向,开仓放粮,救民于倒悬。”
暖阁内一时寂静。刘瑾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慢慢坐直身体:“周御史,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周新抬起头,目光平静,“臣更知道,盐引新法所谓‘增收’,实乃对盐商课以重税,盐价飞涨,百姓已无力购盐。而增加的税银,并未入户部国库,不知流向何方。”
杨显之脸色大变:“你...你血口喷人!”
刘瑾抬手制止杨显之,盯着周新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周御史忧国忧民,咱家佩服。不过此事涉及甚广,需从长计议。你先回去吧,咱家自会处理。”
周新不动:“灾民等不得从长计议。今日若再无救济,今夜又将添数十冤魂。”
“周新!”刘瑾终于动怒,“你是在教咱家做事?”
“臣不敢。臣只是提醒公公,雪能覆盖一切,却不能永远掩盖真相。”周新叩首,“臣告退。”
周新退出暖阁后,刘瑾将手中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玉石应声而碎。
“查!给咱家查清楚,周新这些日子都见了谁,收了什么证据!”
杨显之颤声道:“公公息怒,周新不过是个小小御史...”
“你懂什么!”刘瑾厉声道,“他敢这么说话,背后必有人指使。这场雪,怕是盖不住某些人的心思了。”
当夜,周新府邸。
李忠焦急地在书房中踱步:“大人,今日您太冲动了。刘瑾绝不会善罢甘休。”
周新正在书写奏折,头也不抬:“我知道。”
“那您为何...”
“李忠,你跟我几年了?”
“五年了,大人。”
周新停下笔,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着京城。“五年前,我初入都察院,你父亲带我巡视漕运。那时你父亲指着运河上的纤夫说,为官者当如纤夫,背负的是万民之生计,一步一艰辛,却不敢松懈。”
李忠沉默。他父亲三年前因弹劾刘瑾党羽被贬岭南,死于途中。
“这场雪很美,不是吗?”周新忽然说,“纯净无瑕,掩盖了所有的污秽与不公。可是雪总会化的,李忠。雪化之时,下面是什么,就会露出什么。”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李忠脸色一变:“大人,他们来了。”
周新平静地将奏折封好,交到李忠手中:“从后门走,交给通政司的李大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大人,您跟我一起走!”
周新摇头:“我若走了,他们就会知道证据已出。我必须留在这里,为你争取时间。”
敲门声已如雷鸣。周新整理了一下官袍,那是如血般鲜艳的绯红色,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记住,雪终会化的。”他说完,向门口走去。
门开时,锦衣卫指挥使石文义站在门外,身后是数十名锦衣卫。
“周御史,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周新微笑:“容我取件披风,雪大天寒。”
他转身时,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仿佛要这样永远下下去,覆盖整个京城,覆盖所有的生与死,所有的贪腐与冤屈。
但雪终会化的。他想。
就像真相总会大白。
就像这大明江山,终将迎来春天。
尽管那个春天,他可能看不到了。
周新系好披风,踏入雪夜。红袍在白雪中渐行渐远,如同一滴血,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
而雪,依旧无声地落着,落在紫禁城的金瓦上,落在城南冻僵的尸体上,落在每一个尚未入睡的京城百姓窗前。
这场雪,究竟在掩盖什么,还是在预告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道,当雪化之时,有些东西将再也无法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