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志同志

作者:野良助 更新时间:2026/3/4 17:41:37 字数:4062

一九九八年,陆承志还在清河县委办综合科。

那年县里分来一批大学生,宿舍不够,他在办公室折叠床上睡了三个月。科长说去找机关事务局协调,他说不用,挤一挤就过去了。

有一月大雨不断,办公室屋顶顶漏了,他被滴醒,就抱着被褥在走廊睡。第二天照常上班,没跟任何人提。

后来机关事务局还是知道了,给他调剂了一间单身宿舍。窗户正对着信访局门口,窗台很窄,放不了花盆,他就用来晾茶杯。

他常看见有人堵在信访局台阶上。

有一回是个老汉,七十多岁,坐在水泥地上不肯起来。信访局的人打电话叫保安,保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动手。

陆承志下楼,从办公室端了一缸热茶,走过去蹲在老汉旁边。

他没问什么事。他把茶缸递过去。

老汉不接。

他就那么蹲着,等。

等了二十分钟,老汉接过去,喝了一口。

后来那人再没来过。

机关里有人传这事,说他蹲在信访局门口像个大学生志愿者。他听了,没吭声。

那年秋天,清河县委开经济工作会。

会开到下午五点,散会后几个年轻人留下来收拾会议室。有人说起刚调走的某位副书记,说那人让新来的大学生提包提到车门口,还嫌递过去的姿势不对。

“提个包还要姿势。”有人说。

“官当久了呗。”

大家笑。

陆承志正在往箱子里收席卡,没抬头。

有人问他:“承志,你以后坐上那位子,让不让底下人提包?”

他说:“不让。”

“那让不让端茶倒水?”

“不让。”

“那让人干啥?”

他把最后一个席卡放进箱子,合上盖子。

“让人干活。”

有人笑他年轻。有人说明天你也坐上去试试,坐上去想法就变了。

陆承志把箱子摞到墙角,拍了拍手。

“我要是变了,欢迎你告诉我,”他说,“我自己从上面下来。”

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有点咸。

旁边有人接了句俏皮话:“那可说好了,到时候别不认账。”

他笑了笑,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一支笔捡起来。

门边有人站着。

是信访局那个老汉。

不知他怎么上来的,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手里拎着一塑料袋西红柿,红彤彤的,刚从田里摘的。

他把柿子放在门边的椅子上,转身走了。

陆承志追出去,人已经下到楼梯转角。

他没再追。

那袋柿子在他办公室放了一个星期。

后来眼看要坏了,他洗洗吃了。

---

二〇二五年四月,江州市委。

省委巡视组进驻已满三周。周组长和陆承志是党校同窗,说话不必绕弯。

“信访局老李那个事,”周组长把材料放在茶几上,“老李在信访局干了十二年局长,还有两年就退休了——你换他?”

陆承志把茶杯往旁边推了半寸。

“老李这人,不贪不占,不折腾,不惹事。”他说,“但这些年信访工作的群众满意度调查,年年都是全省倒数第一。”

“他有他的难处。积案是历史形成的——”

“哪个市没有历史?哪个局没有难处?”

陆承志的声音不高,也没有起伏。

“他解决不了,就让能解决的人上。这就是我的逻辑。”

周组长看着他。

“承志,那年你在清河县信访局门口,陪人蹲了一上午。茶缸递过去,等了二十分钟人家才接。你不记得了?”

陆承志静了一瞬。

“记得。”

“那老汉后来再没去过清河信访局。他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是因为那天有人蹲在他旁边,让他觉得还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陆承志没有接腔。

窗外是四月的阳光。茶水凉了,一根细小的茶梗沉在杯底。

隔了很久,他说:

“老周,那个老汉,三年后又来了。”

周组长没说话。

“还是那件事。还是解决不了。我在信访局门口蹲一上午,他回去能睡几个好觉。三年后他来了,还是那个人,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沓没人接的材料。”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我蹲那一上午,有什么用?”

---

老李是那年六月被调整的。

信访局局长的位子,他坐了十二年。市里在研究干部交流方案时,陆承志在会上说了一句话:“信访工作这些年打不开局面,该考虑换个思路了。”

没有点名,没有批评,甚至没有提老李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话落谁头上。

一个月后,组织部拿出了方案:老李转任市政协社会法制委主任,信访局长由下面一个区的区委副书记接任。职级不变,待遇不变,只是从一线到了二线。

老李还有两年就退休了,为什么要动?

这个问题没有人问。问了就显得不懂事。

老李自己也没有问。接到谈话通知那天,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那盆养了八年的绿萝,他留给了接任的人。

交接那天他走得很早。新局长还在开见面会,他已经把门禁卡交到了办公室。

有人看见他在信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

就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老李的儿子是那年七月发的公开信。

他在信里没提父亲被调整的事,只说他在信访局干了十二年,积案化解率全省倒数是有原因的——历史遗留问题太多、编制严重不足、协调权限几乎没有。

信里附了十二年的工作台账照片。几十本,摞起来半人高。

信发出去四小时被全网清理。但江州市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陆承志没有解释。

常委会上有人提了一句舆情,他打断说:“下一个议题。”

会后他把秘书长叫来。

“李某某那个儿子,在哪个单位?”

“市融媒体中心。”

陆承志顿了顿。

融媒体中心是市委宣传部下属单位。年轻人在这里干几年,能写、能拍、能剪,出路很好。但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公开信发过的人,在这个系统里基本就到头了。

不是处分。没有任何文件。只是在内部评价、评优、晋升推荐时,会有人说“这个同志政治意识还需要加强”。

陆承志没说这些。他只问:“那里适不适合他?”

秘书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陆承志的侧脸。十一年了——这个人刚来江州报到时,他就在接风宴上坐对面。那时候陆承志从清河县调过来,三十五岁,副处,穿一件洗褪色的藏青夹克。

那是秘书长对他的第一印象。

此刻这个人没有看他,在看窗外。

“不适合就调个合适的地方。”陆承志说,“基层缺人。”

秘书长应了一声。

他没有问调去哪里。没有问以什么名义。

他们都不再需要说那么明白。

老李的儿子三个月后去了下面乡镇。

正式文件写的是“挂职锻炼,充实基层力量”。没有处分,没有降级,工资关系还留在市里,两年后可以回来。

他父亲收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换水——后来还是去单位把那盆绿萝要回来了,说是养了八年,舍不得。

他没有申诉。儿子也没有。

那年腊月,有人看见老李一个人在江边公园遛弯,穿着黑色棉袄,帽檐压得很低。他从信访局大门前经过,没有停步,没有抬头。

门卫换了新人,不认识他。

他走过去了。

---

陆承志不知道这些事。

或者说,没有人向他汇报这些事。

他每天七点二十三分进楼,车停在地下一层固定车位,电梯直达十二层。走廊里永远有人在等他签字、等他开会、等他决定谁上谁下、谁去谁留。

他不再穿那件洗褪色的藏青夹克。现在他的衬衫是定制的,袖扣是秘书按季节换的,春天用墨绿,秋天用琥珀。

只有一样没变。

他不让下属替他拎包。

有人私下说陆书记念旧。也有人说是做给人看的。

他自己不解释。

有一天夜里,他在办公室待到十一点。

秘书在外面等,他把人撵走了。

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他把灯关了,坐在黑地里。

窗外是江州市的夜。他刚来时,江边还是一片棚户区,现在全是商品房和写字楼。房价从三千涨到一万二。

他想起那年清河信访局门口的老汉。

不知还在不在。

就算在,他也认不出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女儿发来的。

“爸,下周回不回家?”

他看了很久。

没有回。

---

三月人代会。

有代表提交了一份建议,呼吁规范干部调整程序,防止“随意性过大的岗位变动”。

建议转给市委办研究。

陆承志在报告上批了两个字:阅处。

他的秘书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阅处”不是“照办”,也不是“驳回”。它是一道温和的减速指令——建议收下,答复要有,至于落实,先放一放。

这份建议被转给研究室。研究室写了一份答复函,感谢代表对干部工作的关心,表示将进一步优化流程、加强监督。函件抄送人大,归档,结案。

写答复函的小伙子刚考进来两年,不认识老李,也不知道信访局十二年的老台账是什么样子。

他问秘书:“陆书记会不会看?”

秘书说:“该看的会看。”

他没再问。

---

四月。

又是四月。

市委办组织年轻干部座谈会,陆承志照例出席。

他坐在长桌顶端,听十几个人依次发言。有人讲基层调研的体会,有人建议优化考核指标,有人说现在基层负担还是重,报表太多。

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记一笔。

最后一个发言的是政策研究室的新人,姓郑,去年从清河县遴选上来。

小郑说:

“我刚来的时候,有位老同志跟我说,咱们陆书记年轻时候在清河说过一句话。”

陆承志的笔停了。

小郑没有察觉。

“他说,他要是变成那种让底下人伺候的领导,欢迎你告诉他,他会自己从上面下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喝水。

小郑还在继续:“我觉得这话特别能反映陆书记的初心,我们年轻干部就是要学习这种——”

“你听谁说的。”

陆承志开口。

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很钝的刀,慢慢推进来。

小郑愣了一下。

“是、是信访局一位退休老同志——”

“叫什么。”

小郑张了张嘴。

他想不起来了。那天只是饭局上听人闲聊,一句带过。他连说这话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陆承志看着他。

那个目光很平。不是愤怒,不是审视,甚至没有失望。

只是平。

像看一个没答对题的考生,而这道题本不该出现在卷面上。

“以后,”陆承志说,“少传这些没根据的话。”

他把笔放下。

“继续开会。”

---

座谈会按时结束。

人群散去,走廊里脚步声杂乱。小郑走在最后,贴着墙根。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做错了。

陆承志从另一侧电梯下楼。

地下一层,车位,车门。

他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车边,忽然想起那年清河县委会议室的门虚掩着,四月的风从门缝挤进来,把桌上一张A4纸吹起一角。

他伸手按住了。

那是他按过的最后一张纸。

现在他按住的是一个市。

他把手从车门上收回来。

坐进去。

“回市委。”他说。

车驶出地下停车场。

四月的阳光白亮亮地照在挡风玻璃上。他眯起眼睛。

他想起那年清河信访局门口的老汉。

想起那袋放在办公室的柿子。

想起自己蹲在台阶上,脚掌从麻到木。

想起那句话。

欢迎你告诉我,我自己从上面下来。

二十七年了。

没有人告诉他。

他也没有下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他女儿。

“爸,妈问你清明回不回家。”

他打了三个字。

“在开会。”

发送。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车过江州大桥。江水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闭着眼睛。

没有看。

那袋西红柿他洗洗吃了。

那是二十七年以前。

他记得很甜。

也记得后来再没吃过那么甜的。

但也就只是记得了。

车驶进江州市委大院。门口的值班干部远远看见车牌,已经站直了。

他没有睁眼。

“今晚的常委会,按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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