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妹,阿宁,在哪里?”
周衍的剑指着对面那团黑雾,剑诀掐在指尖蓄势待发。
精钢剑身抖得厉害。不是怕。是压了四十年的恨,从骨头缝里往外钻,握不住。
四十二年。
他找了她四十二年。
从十六岁的少年找到花甲之年的老人,从意气风发的剑道天才找到两鬓生了白发的散修。所有人都说她死了,他不信。
现在他站在这里,对着这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终于能问出这句话。
“阿宁,到底在哪里?”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打听了他的目的就一路跟来的灰袍人,另一个是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她娘上山采菌子再没回来,听说他要找黑雾报仇,硬要跟来。所有失踪的人,最后都指向这团东西——江湖人称幽饕,专吞生魂的邪物。
黑雾一阵翻涌,发出嗡嗡的轰鸣,震得崖石簌簌往下掉渣,像是在笑。
周衍往前踏一步,靴底碾碎风化的岩石。他红着眼,吼声撞在崖壁上,来回震荡。
“阿宁!四十二年了,我来接你回家!”
话音落地。
身后有人抬起了头。
是那个灰袍人。
从入山到现在,没人跟他说超过三句话。干粮自己背,铺盖自己带,夜里宿营永远缩在最远的角落。一身灰布袍洗得发白,兜帽压得极低,像一道随时会散在风里的影子。
此刻兜帽滑落。
露出一张苍白的男人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毫无神采,冷得像腊月里冻裂的石头。
他望着那团黑雾,嘴唇动了动。
“四十二年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坟头的草。
但他腰间的两柄剑,忽然动了。
不是他拔的。是剑自己挣出来的。黑铁的剑身,带着斑驳锈迹,从鞘中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冷弧,然后——
“当!”
一声脆响。
剑身锈迹簌簌而落。一短一长两柄断剑的尾部互相结合,拼成了一柄双首剑。剑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横的竖的,歪歪扭扭,全是人名。
灰袍人伸手,握住了剑柄。
风停了。
崖边的荒草僵在半空,连黑雾的翻涌都顿了一瞬。周衍只觉浑身血都凉了——那不是修为产生的威压,是一种沉重的死意,沉得像有几十个人同时站在你面前。
黑雾猛地翻涌起来,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凶兽,忽然嗅到了某种让它本能忌惮的气息。
那些声音,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灰袍人没有动。
但他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道淡淡的影子,灰蒙蒙的,勉强能看出是个老头的轮廓。那影子张了张嘴,发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慢腾腾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王老狗。”
又一道影子。
粗犷的汉子,声音像炸雷。
“李铁牛。”
再一道。
女人,声音软,却带着淬了毒的恨。
“张玉娥。”
一道接一道。
影子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立在灰袍人身后。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脸上还带着死时的伤口。他们一齐张嘴,发出不同的声音,每一个都只吐出一个名字。
“赵铁牛。”
“刘大柱。”
“陈三妮。”
“黄满仓。”
“孙玉娥。”
“周根生。”
“杨彩凤。”
“吴有福。”
一个比一个短,一个比一个重。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都是百年的仇,都是走不到头的路。
最后一个声音,由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发出,他向前一步,声音哑得像是岩板间的相互摩擦,却清清楚楚钉进每个人耳朵里。
“郑长生。”
九十二道影子。
九十二个名字。
九十二个影子,一齐发声。
“二百七十二年前的云剑山,你吞噬我全宗上下三百余人,黑雾过后只剩我们九十二只残魂苟延残喘。”
“长生他贡献出自己的身躯,施展秘术,将我们九十二只残魂拧在一起,才让我们走到今天。”
“就为等这一刻。”
黑雾翻涌得更剧烈了。它不认识这些名字,不知道翠儿是谁,秀芬是谁,建生又是谁。它吞过的生魂太多了,多到根本记不住。它只知道一件事——
这股气息,不对。
那些影子一齐抬头,九十二双眼睛,盯着那团黑雾。
九十二张嘴,同时张开。
九十二个声音汇成一句话,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平静,震得整个崖谷都在抖。
“大仇今日终于得报。”
话音落下的瞬间,剑光亮起。
那剑光不同于传统剑修那种的亮眼夺目白光,那是一种深沉的黑色,凝聚着仇恨与不甘的黑色。
像沉默了一辈子的火山,终于喷发。崖边的碎石凭空炸成粉末,风被绞成虚无,连日光都被劈成两半。
灰袍人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剑光掠过,九十二个影子的残像叠在一起,一步就跨到了黑雾面前。
幽饕发出濒死的嘶鸣,雾气中无数黑触手疯了似的扑过来——
碰到剑光,尽成飞灰。
灰袍人开口了。九十二个声音叠在一起,平静得像石头。
“吃了我们的人,今天,吐出来。”
双首剑重重劈下。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戛然而止的嘶嘶声。那团盘踞北邙山百年的黑雾,像水泡般崩散。风里飘出无数细碎的光,是那些被吞了几百年的亡魂,终于得了自由,顺着风,往四面八方散了。
然后一切都静了。
风又开始吹。
周衍睁开眼,崖上空空荡荡。
没有黑雾,没有剑光,没有灰袍人,没有那些影子。
只有冰冷的岩石上,落着两柄断剑。黑铁的,锈迹斑斑,剑身上的名字还清晰可见。
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拽了拽周衍的衣角,声音小小的。
“大叔,他们去哪儿了?”
周衍没答话。
他弯腰捡起那两柄断剑。剑柄上还有一点余温,像很多只手刚刚握过。
他抬头。
朝阳正从山后升起来,金光漫过整个断云崖,把所有的阴暗都照得干干净净。风里有很多细碎的光,轻轻柔柔地往四面八方飘,融进了晨光里。
他忽然听见风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很轻,很远。
“师兄。”
周衍握着断剑的手,猛地收紧。
眼眶瞬间红了。
朝阳升得更高了,把整个崖谷都裹进暖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