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雯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阳台的绿萝浇水。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没接,继续把水壶里剩下的一点水倒进花盆。手机停了,又响。
“请问是陈远家属吗?”
她说是。
“我是交警支队的,陈远同志……出了车祸,麻烦你尽快来一趟市殡仪馆。”
水壶从手里掉下去,砸在瓷砖上,塑料壳裂了一道口子,水漫开来,洇湿了她的拖鞋。她低头看着那只拖鞋,灰色的,脚趾头的位置有一小块洗不掉的红酒渍——去年过年陈远撒的,开瓶的时候手忙脚乱,酒瓶掉地上,喷了她一鞋。
她弯腰把水壶捡起来,放回窗台上,弄湿的一只手胡乱在裤子上抹了两下。
“好,”她说,“我马上来。”
出租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三月的天,灰蒙蒙的,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她想,今年玉兰开得真早。又想,不对,往年也是这个时候开。又想,陈远最喜欢玉兰,每年都要拍很多照片,存在手机里,也不发朋友圈,就自己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下车的时候司机找了她一把零钱,她攥在手心里,走进殡仪馆的大门。有人在门口等她,穿制服的一个年轻警察,脸很白,看着比她紧张。
“安老师是吧?这边请。”
她跟着他走,穿过一道走廊,又一道走廊。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味道,说不清。她的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年轻警察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里很冷。白炽灯亮得刺眼。她看见靠墙有一张不锈钢的台子,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有人走过来,可能是法医,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跟她说了一些话。她听见“确认身份”“撞得很严重”“请您节哀”这些词,一个一个飘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她点点头。
那人掀开白布。
是陈远的脸。
闭着眼睛,比平时白,嘴唇有点发青。额角有一道口子,缝过了,像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那儿。其他还好,真的还好,比她想的好多了。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起来,是那种特别自然的笑,头不自觉的偏向一边,像在家里,陈远讲了一句打趣的话,就是这样笑的。
旁边的人没出声。
她又看了一眼陈远,心里想,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饭还没做呢。
然后她感觉到那些目光了。
年轻警察,法医,还有一个站在门口的工作人员,都在看她。他们的眼神很奇怪,像看一个疯子,又像看一个怪物,又像看一个很可怜的人。
她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这是哪里,想起来陈远怎么了,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刚才上扬的嘴角还没落下去。
眼泪已经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往下流,一颗接一颗,砸在不锈钢台子的边缘,砸在她自己手背上,砸在陈远的手上。
她低头看陈远的手。那只手她摸过一万次,冬天凉,夏天热,会给她剥橘子,会修马桶,会把她乱糟糟的头发从脸上拨开。现在这只手躺在那儿,青白色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机油——上周他修她的自行车,弄了一手,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她握住那只手。
凉的。
她蹲下来,把头抵在台子边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后来有人把她扶起来,有人给她倒水,有人问她要不要坐一会儿。她都摇头。她说不用了,我回去了,家里绿萝还没浇完。
她把白布盖回去,盖到陈远下巴那里,停了一下,又掀开一角,看了看他的脸。
然后她盖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年轻警察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纸,不知道该不该递给她。
她冲他笑了笑,这回嘴角是往下弯的。
她说:“麻烦你们了。”
回家的路上她买了一袋橘子。陈远爱吃橘子,但是血糖高,不敢多吃,她就每天给他剥一个,把白色的络撕干净,放在碗里给他。
她拎着橘子进小区,上楼,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沙发上的毯子卷成一团,茶几上放着陈远的烟灰缸,电视柜旁边摆着他们去大理买的扎染布。
阳台门开着,风吹进来,绿萝的叶子轻轻晃。
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坐下来。
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裂了的水壶捡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她站在那儿,看着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玉兰花开得白花花的一片。
她想起那年春天,她和陈远刚谈恋爱,去公园看玉兰。陈远说,以后每年都来。她说好。
后来没来过几次。
她靠着阳台栏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根黏在脸上,湿湿的。
她没擦。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