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年,大雪封山。
仇九洲站在草庐前,看着墙边立着的一把木剑。
“沈十七,出来!”这一声喊出去,山鸣谷应,震得房檐上的雪噗噗往下落,落在墙角那柄木剑上,斜斜地倒了下去。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老人,身后躲着一个孩子,然后门又快速关上。
“我只找你。”仇九洲说。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然后一静,沈十七从屋里出来,掩上了门。
“你的剑呢?”
“三十年不握剑了。”沈十七说,“握不动了。”
仇九洲笑了。他的身子骨像铁浇出来的,曾以肉身扛过三十七刀,刀刀都中,却只能下一个白印。江湖送他一个名号——铁罗汉。
“听说你的剑,快。”
“年轻时快。”
“现在呢?”
“老了。”
仇九洲往前踏了一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沈十七没有回答。
“三十五年前,你一剑挑了黑风寨三十七口。”仇九洲说,“黑风寨的寨主,是我哥哥。”
沈十七抬起头,看着他。
“你来报仇。”
“我来讨债。”
沈十七点了点头,没有辩解。
他转身,弯下腰,把那柄倒下的木剑捡了起来。
“当年你用剑,都说你的剑无坚不摧。”仇九洲说,“而我的身刀枪不入。今天看看,到底谁没吹牛?”
沈十七把木剑握在手里。
仇九洲看到那柄木剑,忽然笑了。
“这是你那儿子的玩具么,你就拿这个?”
“年轻时拿这个,也能杀人。”
“现在呢?”
沈十七把木剑握在手里。那只手握上去的时候,抖了一下,不知是老了不利索,还是被雪冰了一下。
“现在不知道。”他说,“试试。”
雪落下来。
那一剑很快。快到仇九洲几乎没看清。
木剑刺在他胸口,剑身弯成一张弓——
然后断了。
仇九洲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肉——有一截木刺,已进入皮肉三分,半截露在外面,被鲜血浸润。
他愣住了,伸手拔出那截木刺,放在眼前。
木剑,也能伤他?
“为什么?”仇九洲问。
沈十七没有说话,神情漠然。
“我败了,杀了我还债吧。”
仇九洲心头兀的升起一股无名火,像是被羞辱了一般,举起拳头重重地挥下。
只用三拳。老人就倒下去。
“为什么用木剑?用真剑,你或许能败我。”仇九洲盯着奄奄一息的老人,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慢慢消散。
沈十三没有看他,眼睛望着天,望着雪,望着雪落下的方向,张了张嘴。
“命中……定……几时休……”
仇九洲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扇后窗开着,风吹进来,雪落在窗台上。
孩子跑了。
仇九洲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伤口,很浅,但流血了。
“好剑。”他说。
二
十八年后。
仇九洲坐在太师椅上,窗外下着雨。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道疤还在。淡了,但摸得出来。
十八年了。白天没事,一到夜里,那个地方就开始痒。不是疼,是痒,像有什么东西埋在皮肉底下,怎么也挠不着。
他请过多少郎中,自己也记不清了。那些郎中来了,看看疤,摸摸骨头,掐掐皮肉,折腾半晌,最后都是一句差不多的话:
“天下已无利器能伤大侠您了。”
他点点头,付了诊金,把人送走。
夜里该痒,还是痒
这些年来,他让人四处去找使快剑的。
找着了,他就去会一会。也不是非要杀人,就是想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第二把剑,能让他胸口那个地方再痒一下。
“最近江湖上有没有一个年轻的,使快剑的?”
手下人摇头。
这些年,仇爷总是问同样的问题。他答了无数次“没有”,每一次仇爷都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答案。
仇九洲闭上眼睛。
沈十七死前的话,他一直记得。
“命中……定……几时休……”
他不识字,也不懂什么诗。但他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有些债,躲不掉。
他一直惦记当年那个逃走的孩子,好像看到了当年从黑风寨逃走的自己,一心想要报仇。
有时候夜里痒得睡不着,他会想:那孩子现在多大了?练的是什么剑?有没有人教他?
想着想着,就不止是痒了。
他不怕。他的身子比十八年前更硬,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枪扎上只有一个白点。江湖上都说,铁罗汉成了铁菩萨,打不动了。
但那一剑的痒,仍会在夜里袭来。
三
少年站在院子里,背上背着剑,向面前的老人敬礼,躬身说道:
“师傅。”
师傅正在沏茶。
“你今天要走?”
“嗯。”
“去找他?”
“嗯。”
师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练成了吗?”
少年没有回答。
他拔剑,剑尖垂地。一片秋叶正落下来。
手腕一动。胳膊上肌肉绷紧。剑尖消失了一瞬。
叶子还在按照原来的轨迹飘落。
但叶子的中间多了一个洞。
师父看了很久。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快的。”
少年没有说话。
“但他老了。”师父说,“快不过时间。”
少年抬起头。
“我比他更快。”
四
仇九洲看见那个少年的时候,他正被自己的手下团团围住。
少年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把剑。
“你是沈十七的儿子?”
少年点头。
“来报仇?”
少年点头。
“让他进来吧。”
仇九洲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我让你三剑。”
少年摇头。
“那你想怎么打?”
少年把剑举起来。
然后仇九洲就看见了那一剑。
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没看见那把剑动,只看见少年的衣袖动了一下,然后剑尖就到了他面前。
剑尖刺中皮肤,便无法再前进分毫。
少年站在那里,剑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好像根本没有动过。
仇九洲笑了。
“快。”他说,“比你父亲快。”
少年没有说话。
他的剑又动了。
这一次刺出的不是一剑,是十剑,百剑。
剑光炸开,又像被风吹下的梨花般落下来。仇九洲的眼前全是剑尖,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那道白亮亮的光。
他来不及躲,也根本不想躲。
叮叮叮叮叮——
剑尖刺在他身上,像雨打在铁皮上。
仇九洲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退。他的衣服碎了,碎成一片一片挂在身上。但衣服下面的皮肉,只有一道一道的白印。
少年的剑慢了下来。
他喘着气,盯着仇九洲的身子,额头有汗珠渗出,呼吸也开始乱了。
刺不进去。
每一剑都刺在铁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的剑很快,但快没有用。快只能让仇九洲躲不开,但仇九洲根本不需要躲。
仇九洲低头看了看自己。
“你这剑法我听过,叫梨花落?”他问。
少年没有回答。
“你父亲当年那一剑,叫什么呢?”
少年的手顿了一下。
“我父亲的那一剑……”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疤。
在仇九洲的胸口,就在心脏的位置。一道很浅的疤,淡淡的,像一条虫趴在那里。
少年愣住了。
十八年前,父亲刺出了那一剑。
五
少年忽然不动了。
他的剑垂下去,剑尖拄在地上。
仇九洲愣了一下。
“累了?”
少年没有回答。
“还是知道打不过了?”
少年还是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剑。剑尖戳在青砖上,把砖面戳出一个小坑。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
脑子里忽然涌进来很多东西——父亲的死,逃走的那个雪夜,还有小时候父亲让他背诵的那些晦涩难懂的剑经。
他忽然懂了。
十八年前,父亲就已经将这柄剑放进了仇九洲的胸膛。
不需要他刺进去,而是剑,本就在那个地方,他只需要把剑推过去。
风吹过院子。
少年抬起头。
仇九洲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少年的呼吸变了。之前是喘的,粗的,乱的。现在不乱了。很慢,很深,像睡觉的人。
“你——”
仇九洲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少年的眼睛。那眼睛仿佛没有看他,是在看别的地方。在看很远的地方。在看十八年前。
然后少年的剑动了。
很慢。
慢到仇九洲能看清那把剑的每一个动作。剑尖从地上抬起来,慢慢升到半空,然后往前一送——
他看清了之前看不清的起手,看清了剑的轨迹,甚至清楚地看清了剑尖在空气中切开的风。但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
躲不掉。
那一剑好像从十八年前就刺过来了,一直刺到现在。它注定要刺在这个地方,刺在那道疤上,刺在他胸口那个永远痒永远忘不掉的位置上。
仇九洲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十八年前那一剑,刺中的不是他的身子,是他的命。
剑尖刺进那道疤。
很准。很稳。很轻。
像一根针穿过一块布。
仇九洲低头看。
剑尖从他的后背透出来,带着一点血。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的眼睛红了。
“叫什么?”仇九洲问。
少年张了张嘴。
“命中定。”
仇九洲听见这三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命中定……”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把剑,“是该定了。”
六
少年抽出剑。
仇九洲站着,没有倒。
他看着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好剑。”
然后他闭上眼睛。
少年提着剑,站在院子里。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
他把剑举起来,看了看。剑尖上有一滴血,慢慢往下滑,滑到剑身上,滑到护手,滑到他的手上。
他把那滴血抹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
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脸上。
雪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