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名:影子恋人
味道:苹果片雕成的小人立在杯口,酒里有苹果小人的影子,入口极苦,舌尖哑麻失语,流入身体里仿佛穿肠破肚的毒药。每喝一点,影子愈沉下去一点,酒尽,酒影消失。
代表爱情:代表虚拟无望的爱情,如酒,饮一口便走向苦的尽头,无甘味。酒里从来都是苹果的影子,但酒里从来都没有过苹果。
住在最高枝丫上的苹果小姐爱上了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先生离她很远,影子先生还不能说话。苹果小姐每天都在远处等待太阳升起,只有这样影子先生才会到来。天气糟糕的时候,影子先生很久都不会出现,而有时候影子先生又会很神秘地突然出现。苹果小姐一开始很矜持,可是这样影子先生根本就看不到他。为了能让影子先生注意到,她鼓足勇气在风中羞红了脸和他打招呼,她惊喜地发现每次影子先生也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和她问好。苹果小姐开始沉浸于这场天上地下的温柔相处方式,她觉得只有他能懂她,跟她做一模一样的动作,她愈来愈爱影子先生。有时候趁世界安静的时候,她想和他说说话,可每次都得不到回应。她安慰自己说都是因为风太大,影子先生才听不到她的声音。时光日复一日地走着,终于走到苹果小姐老了的那一天,她没有选择像其他苹果一样主动跳到主人的篮子里,为此她孤独地走过了很多个寂静悄然的时光。现在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她马上就可以实现一生的愿望,走到影子先生身边去了。她满心欢喜,用最热烈的红色翱翔着坠落,愈来愈近,她简直可以看到影子先生的胡须了,可当她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再也见不到影子先生了,以前一低头就可以看见,而现在,他去了哪里呢?最令苹果小姐悲伤的事情不是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地腐烂,而是直至自己被风化成细沙,她也再没有遇到过影子先生。
三三说:如果我是苹果小姐,也许我会更爱自己一点吧。爱上自己的影子终究是一件太过悲伤的事情,除了毁灭自己,无处可逃。可我们又也许都是苹果小姐,遇到影子先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要在爱中毁灭自己了。
逼近天亮的时候,九九做了一个恍惚的梦。她看见年少时的他了,就静静地坐在她酒吧的院子里,穿一件粉白色的T恤,围一条绿格子围巾,他埋头在写什么东西,九九欣喜极了,但还没等她看清楚并且上前说句话就突然惊醒了。梦里的画面倏地飞走,灯火从窗口映照进来,散散落落地打在床头,闹钟此时是00:01。她想起了亲爱的奶奶说过,梦其实是会灵验的,但做的梦灵不灵要看做梦的时间,午夜12点之前做的梦才会灵验,12点之后就是白日梦。只差一分钟,这却是一个无法灵验的白日梦了。
她坐起来喝了杯水冷静,她当然永远也无法看到他年轻时的模样,因为认识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年轻了。九九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她爱上他只是因为一张照片,这很荒诞,别人一定会认为她神经质。但其实爱情本来就是很荒诞很令人神经质的事情,在遇到他以前也许你从来都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就在遇到的那一刻你突然就知道了,世界上不会再有什么事情比相遇更加神奇和荒诞了。
照片里的那个男人显然有些沧桑,眼睛不大,但看得很专注,仿佛正坐在沙发对面和你说话,他的嘴角似乎在微笑又似乎不在微笑,还稍有一丝胆怯。九九看到的那一刻突然慌了,因为她好像看到了自己,那不是她常有的神情么?几乎每张照片里都有的那种神情:专注而胆怯。九九是一个很内向的人,公共场合时常会令她胆怯,但她却会装作一副专注的样子,因为这样别人才不会发现她内心的怯懦。虽然她现在已经是酒吧老板,面对陌生顾客的时候她也常常需要努力压住自己内心胆小羞涩的一面。照片是九九在网上招聘调酒师时无意间看到的,于是就这样,她无厘头地爱上了一个看上去很像自己的男人,一个她毫不知情的男人。
九九在企业做了几年白领之后感觉厌倦,她特别讨厌女上司每次都用那副骄横跋扈的姿态跟她对话:“九九,上次那个品牌的文案策划你也写得太没有创意了,什么酸不溜秋的左手右手左心房右心房,Just Us品牌要的是脱俗高雅,重做一份!”,她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听暴风骤雨式的苛责,当场就辞职了,辞职的那天晚上她走到这家酒吧,老板说:这是店里的最后一杯酒,喝完这杯你就走吧,我打算把它卖出去了。九九听完觉得无比伤感,一家酒吧没有酒了它还算什么呢?后来她就用所有的积蓄加贷款买下了九九酒吧,酒吧隐现在胡同深处的僻静角落,每天客人不多,她倒落得几分清净。她一共只招了两个店员,一名初出茅庐的调酒师和一个兼职的大学生。调酒师萧让对这份工作充满热情,每天忙着研究每一种酒的制法,他会为他自己调制出来的每一款新酒取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而且每一个名字都和爱情有关,比如“北极爱上南极”、“流苏流向爱背面”、“夜莺与玫瑰”,九九之所以用他还因为他会为每一种酒配上一段他自己编造的童话,童话很短,但九九觉得那就是他调出来的味道,所以九九酒吧里的每一种酒都是有故事的。店里的姑娘三三特别喜欢听故事,面试那天她一来到店里就专注地趴在吧台听萧让讲故事,九九觉得她自然不做作,好像属于这里,应该给她一个理由把所有的故事都听完。所以九九酒吧不仅有故事,还有懂得听故事的人,九九觉得一切都很圆满。
那个梦让她心里凉凉的,梦见美好的永远不能实现的事情时,她总像是喝了一杯冰水一凉到底。她爱上的那个男人也是个摄影师,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她每天隔着网络去进入他的世界,他的镜头温柔而宁静,全然没有眼神中的那股胆怯,所有的影像都极其抒情的柔软的安躺着,面对世界勇敢地躺着。
摄影师的镜头里有一个被阳光熏染着的漂亮女孩,她是他心里的那个苹果吧。不过,即使他有他的苹果,九九觉得她还是爱他,从第一眼看到照片起。后来九九日渐习惯了看他的每一张照片,他们开始像朋友一样聊天,熟悉了彼此。
爱情一开始往往是爱情,但到后来就会变成习惯性的依赖。而九九现在并且最终和他的关系都是,远在爱情之外。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她要一直死守到老,这是她的苹果。可是谁能够相信呢,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从来都未曾见过面的男人,这和九九之前的感情完全不一样。以前当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她觉得她必须要看到他,必须要在彼此触手可及的地方。而现在她的感情只凭借着自己的感觉在维系,而她现在却无比确信这不再是喜欢,而是爱。只要在他远处,即使永远都无法看见。有时她甚至怀疑觉得自己患了轻微的臆想症,因为现在九九能够想象出来的关于未来的生活,竟然全部都和这个未曾谋面的人有关,她竟然已经想象不出这一生若是和别的男人度过会是怎样的情形。如此看来,九九不需要任何人来相信她的这份感情,她已经能够做到无比确证了。
现在她成了一个侦探家,她凭借强大的感觉猜测出男人的年龄、身高、体重、癖好、生活习惯等等。于是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现在已经可以凭借自己的感觉勾勒出这个男人的所有了,这意味着即使那个男人永远都不会出现,她也能够自己想见了。她不知道爱可以变成这样。男人说要来见她,她的欣喜和恐惧一样深重,但她依旧表现平静。
他们的生活轨迹很相似,在不同的时间地点看同样的书,同样的电影,听同样的歌,喜欢同样的生活状态。有时候甚至用同样的语气说话,再用那同样的照片上的神情各自生活在各自的空间。九九觉得这是城市里她的影子。原来她爱上了自己的影子。
这中间,九九经历过很多事情,但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的酒吧生意好了一些,每天都会有新的客人从远方带来新的故事。她不断地恋爱然后不断地失恋,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我爱你。她的家庭开始支离破碎,她失去了很多个亲人。她的身边不断地出现新的朋友,消失一部分旧的朋友。她最心爱的狗狗小黄去世,现在她不养任何宠物。她遇到过无数个艳阳天和无数个阴雨天,她每天坐在酒吧里等待着什么。她告诉过他,酒吧就在这座城市的角落,可他没有找到。
九九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心底的小秘密被他发现了,她那所有用幻想搭建出来的世界就会崩塌,她从未想过暴露这个秘密。但是九九不能总生活在幻想里,于是她切断了网络那根联络命脉,她从男人那里消失的时候,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悄无声息。
九九最后的留言是叶芝的《小情人》:
“我与小情人在杨柳园畔幽会,她轻轻踏过,小脚白皙。她说,爱要耐过时间,如叶子随树生长。我年少轻狂,不听她言。
河畔绿地,我与小情人相拥。她双手环抱我双肩。她说,爱要耐过时间,如草随水而生。我年少轻狂,现在泪流满面。”
她从未和他幽会,从未和他相拥,从未像梦里那样见过年少时的他,从未像梦里那样见过此时的他,就彻底消失了。至多他只会觉得少了一个朋友,他一定不知道遥远的地方,有个人曾爱他如生命。
以前她总是想,如果有一天那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她的酒吧,她会假装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平静地问一句:先生,来一杯“影子恋人”吗?而现在她想,如果他真的出现了,她会微笑着走到他的桌旁,然后用此生最温柔的声音说:先生,来一杯“影子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