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元界,东洲北部,大梁国境。
山野之间,散落着一个小山村,十几户人家的茅屋瓦房错落其间。
村子边缘,一间仅能勉强遮风挡雨的陋舍内。
一名少女正躺在床榻上,她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容貌俊秀,此刻却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秀眉紧蹙,在被褥中蜷缩成一团,仿佛身染重疾。
忽然,少女猛地睁开双眼,直直坐起身来。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死死捂住心口,如同溺水之人挣扎上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微冷清新的晨间空气涌入喉咙,让她昏沉的意识逐渐苏醒。
少女神色初显迷茫,紧接着,脑海深处被封存的记忆如狂潮般奔涌而出。
这记忆碎片过于庞大汹涌,少女痛苦地弯下身子,一只手紧紧扶住额头。
维持这个姿势许久,她才缓缓缓过神来,仰起脸,神情恢复了灵动。
谁也没想到,她接下来的第一个举动,竟是抑制不住地低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本君成功了!我重获新生了!”
不错,黑曜魔君赌赢了,逃过了殒命于剑仙剑下的死劫。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太久。魔君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她听见了自己的笑声。
怎么回事?这声音为何软绵无力,分明是个女声?
魔君逐渐回过神来,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按在胸口的手掌忽地用力,传来的惊人柔软与弹性让她心中猛地一沉。
她僵硬地低下头,扯开衣襟,视线向下望去——
曾被裁天剑洞穿的窟窿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道纵向的“伤疤”。
不,那并非伤疤,分明是一道……沟壑。
年纪尚幼,便已初具玲珑。
死而复生的狂喜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惊涛骇浪般的愕然与悚然。
她环顾四周,未能找到镜子或水面,无法直观审视自己此刻的模样。
但这难不倒堂堂魔君,她当即凝聚精神,强行扭转了自身的感知视野。
若以穿越前的话来说,便是切换到了“第三人称”,得以与自己的面孔“面对面”。
视野中呈现的,赫然是一张青涩少女的面容。眉眼细致,肌肤白皙,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那苍白的小脸与淡如蔷薇的唇瓣,更透出一股病弱之人的纤细柔美。
魔君将视野恢复正常,顿时一阵恍惚。苏醒不久,状态本就欠佳,方才这小小的举动,几乎令她魂魄不稳。
当然,最主要的冲击,仍是自己变为女子的事实。
“该死!究竟出了何等差错?为何未在本君原身复苏?”
“即便不是原身,为何偏是个女子……还是个病秧子!”
满腔的愤懑与恼怒淤积心口,化为浓重郁结,好悬让她一口气没喘上来。
良久,魔君终于平复下汹涌的心潮,半是无奈半是怅然地喟叹一声:
“罢了。当时情势危急,那【轮回印】本就残缺,实属无奈之举。能保住性命已是侥幸,又何敢奢求更多。”
身为阅历超过六百年的魔道巨擘,她的心性早已坚如铁石,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等闲变故已难撼动其心神。
冷静下来后,魔君微微垂首,陷入沉思。
她开始搜寻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以确认当下处境。
不多时,结果浮现:此女名叫林之墨,年方十五,东洲大梁国人。
而她所在的时间节点,竟是自己陨落之日的——三百年前。
仅这寥寥信息,便让魔君瞬间思忖出许多关窍。
首先,【轮回印】能干涉光阴法则的效用为真,她的确回到了过去。
其次,自己转生为一名凡间女子,那么,原本时间线上的“黑曜魔君”呢?
倘若两者共存于同一时空,必然会产生因果悖论。
魔君回想起陨落前的最后画面:她那具不灭魔躯,正寸寸崩解消散。
或许,那正是催动【轮回印】所必须支付的代价——将属于“黑曜魔君”的一切存在与痕迹,尽数抹去。
“如此说来,【轮回印】的发动前提,便是将我‘过去’的存在彻底湮灭,以此造就一次完整无瑕的轮回转生?”
魔君认为这个解释颇为合理。她抬起双手,看向那对雪白纤细的手腕。
下意识地用力,十指攥成秀气的拳头。
那微弱绵软的力道,让魔君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毫无疑问,这具身躯未曾修行,她昔日睥睨天下的魔君修为与战力,已尽成过往云烟。
然而,魔君并未因此焦躁,反倒是微微勾起了嘴角。
不错,她如今手无缚鸡之力,甚至是一介病弱女子。
可是,她手中还握着一张至关重要的底牌——那跨越了三百年光阴的重生记忆!
此时,仙魔大战尚未开启,无数机缘秘藏仍深埋于世,静待有缘之人。
她大可凭借先知先觉,趋福避祸,捷足先登,攫取海量资源,从而飞速成长。
不仅修为能迅速恢复,甚至……有望超越前世巅峰。
“想想,倒真有些激动呢。”魔君眸光流转,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至于变为女子之事,魔君并不挂怀,待她修为恢复,大可舍弃这具躯壳,重塑魔君真身。
“既然如此,从今往后,我便是林之墨了。”魔君坦然接受了眼下这个身份。
正当她兴致勃勃地谋划未来蓝图时,屋外传来一阵异响。
林之墨循声望去。这间里屋并无房门,只有一个供进出的门洞。
此时,一个身影正从外面走进来。那是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少年,身着朴素布衣,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陶碗。
少年见林之墨坐起身,双眼顿时一亮,欣喜道:“小墨姐,你醒了?正好,该喝药了。”
然而,当林之墨看清少年容貌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如同白日见鬼。
剑仙?!!
那张脸,她便是化成灰也认得!
刹那间,一股寒意自脊椎直冲天灵盖,生死搏杀的最后画面在眼前轰然炸开。这位曾经的魔道巨擘,做出了最本能的应激反应。
她猛地掀开被子,朝那少年飞扑而去,意图先发制人,扼杀这位前世死敌。
然而,扑至半空,林之墨才猛然惊觉:她已不再是那个黑曜魔君。
于是,在少年眼中,看到的便是卧榻上的少女只“飞跃”了一小段距离,随后便“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少年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将药碗搁在一边,俯身去扶趴在地上的少女。
林之墨疼得龇牙咧嘴,耳边传来少年关切又困惑的声音:“小墨姐,你……你没事吧?”
林之墨没有回答,目光死死锁在少年脸上,反问道:“你,是谁?”
少年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小墨姐,你是睡迷糊了?我是方无涯啊。”
“方无涯……”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林之墨脑海中炸响。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
前世记忆被狠狠勾动——那是在仙魔大战前夕,她曾凝出一具化身潜入苍元界打探情报,在一次修真界高阶修士的聚会上,她见过当时尚藉藉无名、未露锋芒的剑仙。
“在下方无涯。”那时,对方便是礼貌而疏离地自我介绍。
往昔的记忆与眼前的现实重重交叠,记忆中的面容,与眼前这张犹带青涩的少年脸庞彻底重合。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现实,砸在了这位重生魔君的心头:
该死的……她不仅重生了,还直接重生到了自己宿敌的……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