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涯望着呆坐在地上的少女，心中那股关切立刻压过了疑惑，他连忙询问：
“小墨姐，你怎么样？可有哪里摔伤了？”
林之墨没有回答，魔君的自尊让她不愿在这宿敌，尤其是少年模样的宿敌面前示弱，便咬着牙试图自己撑起身来。
可这具孱弱的身躯连站立都困难，她只堪堪抬起些许，便又软软坐了回去，掌心蹭过粗砺的地面，火辣辣地疼。
方无涯看得心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低声说：
“地上凉，你病还没好，我扶你回床上吧。”
林之墨本想拒绝，可抬头对上少年澄澈担忧的眼眸，那句“不用”竟卡在喉咙里。
方无涯见她没再抗拒，便伸出手，一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手绕过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那一瞬间，两人都僵了僵。
方无涯只觉怀中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柔软得不可思议。
少女身上带着病中特有的淡淡药香与一丝清甜的体息，萦绕在鼻尖，让他耳根莫名发热。
手臂传来的温度与触感让他心跳快了几拍，连忙稳住心神，目不斜视地将林之墨稳稳放回床榻上。
而林之墨——曾经的黑曜魔君，此刻脑中一片空白。被宿敌以这般姿态抱起，于她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偏偏这具身体虚弱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少年动作。
直到被重新安置在硬板床上，拉过薄被盖好，她才从那种恍惚的耻辱感中回过神来，心底涌起一股荒谬至极的怒意，却又无处发泄。
方无涯见她坐稳，悄悄退开半步，脸上还有些不自然的红晕，轻声道：“小墨姐，你方才……是做了噩梦吗？怎么突然……”
林之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需要弄清楚眼下的状况。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开始仔细翻检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
零星的画面与情感逐渐浮现：半年前，方无涯在山道旁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林之墨，将她背回这间屋子，悉心照料，救回一命。
原主重伤之下记忆尽失，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不知来处，亦无归途。
为报恩，也因无处可去，她便留了下来，与方无涯相依为命，原主年纪大方无涯几个月，便以姐弟相称。
在方无涯还小的时候，父亲就抛下他们母子俩离去，下落不明。
他的母亲则是死在了六岁那年，那个格外寒冷的冬天。
原主的到来，仿佛为他灰暗艰辛的生活照进了一束微光。
两人朝夕相处，少年心中悄然滋生出朦胧的情愫，对未来生出朴素的憧憬——
等姐姐身体好些，或许可以一起开垦屋后那小块荒地，种些菜蔬；等攒些钱，给她扯块新布做件衣裳……
然而两个月前，原主突发恶疾，卧床不起，村中郎中医术有限，束手无策。
方无涯便毅然走出大山，徒步前往遥远的城镇求医问药，几经波折，才求得这一纸药方。
记忆至此，林之墨心中微动。
她抬眼看向床边的少年，他正担忧地望着自己，眼神干净而真诚。
这就是……少年时的剑仙？那个未来执掌天理、一剑将她穿心的宿敌，此刻竟是个为了一剂药方奔波劳碌、对病弱姐姐关怀备至的山野少年？
前世，她曾费尽心机调查剑仙的过去，试图找到他的弱点。美人计、离间策、埋伏暗杀……种种手段用尽，却始终探不到他更早的踪迹。只知道他仿佛凭空出世，便以惊才绝艳之姿横扫当世。
而眼前这段姐弟相依的过往，显然是被刻意隐藏或遗忘的岁月。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少年剑仙对这位林之墨的情感，恐怕不止是感恩与亲情那么简单。
那潜藏的爱慕，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
那么，前世的林之墨后来如何了？是病重不治，还是遭逢意外？若是前者，是否成了剑仙心中一道隐秘的伤痕？若是后者……
“小墨姐？”方无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端过药碗，习惯性地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该喝药了。”
林之墨看着那墨绿色、热气袅袅的药汁，原主记忆中那难以忍受的苦涩感隐约泛起。
她心中不屑——堂堂魔君，岂会惧这区区苦药？于是伸手接过药碗，淡淡道：“我自己来。”
方无涯愣了愣，顺从地将碗递给她。只见林之墨双手捧碗，眉眼一凛，竟仰头便灌，颇有几分豪迈气概。
药汁入口的刹那，她浑身剧震，动作明显一僵——
这、这也太苦了！苦得她舌根发麻，头皮发紧，简直像吞了一口熔化的黄连！饶是她心志坚毅，也差点当场吐出来。
但魔君的尊严不容许她失态。她硬生生压下那股翻涌的呕意，喉头滚动，强迫自己继续吞咽。咕咚咕咚几声，一碗药终于见底。
方无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往日里林之墨每次喝药都愁眉苦脸，需要他温言哄劝许久才能勉强喝完一小口，今日竟如此干脆？
虽觉奇怪，但他更多是高兴——肯喝药，病就好得快。
林之墨面无表情地将空碗递还，嘴角甚至还扯出一丝云淡风轻的弧度：“好了。”
方无涯接过碗，叮嘱道：“小墨姐你好好休息，别乱动，我去洗碗。”说完便转身出了屋子。
直到少年的脚步声远去，林之墨猛地扭身面朝墙壁，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双手死死揪住被子，无声地龇牙咧嘴。
太苦了！这到底是什么鬼药！她在心中将那开方子的庸医咒骂了千百遍，又痛斥这具身体的娇弱敏感，连点苦味都受不住。
好半晌，她才缓过气来，重新躺平，望着茅草覆顶的房梁出神。
身体依旧虚弱，思绪却异常清晰，前世的剑仙冷心绝情，仿佛没有任何世俗羁绊，是否与这位“林之墨”的早逝有关？
若自己能利用这段关系，在少年心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将来……
想着想着，倦意上涌，这具身体终究太过虚弱，她合上眼，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中午。方无涯端来一碗熬得稀烂的米粥，配一小碟咸菜。
林之墨默默吃完，感觉恢复了些许气力。然而没过多久，方无涯又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林之墨脸色一白：“还要喝？”
方无涯点头，温声道：“大夫说，这药一日三次，饭后服用效果最好。”
一日三次！林之墨眼前发黑。
她咬着牙接过药碗，这次再也装不出从容，每喝一口都眉头紧锁，喝完时整张脸都苦得皱巴巴的。
方无涯连忙递上温水让她漱口，又用布巾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
林之墨忽然心中一动，问道：“药方……能给我看看吗？”
方无涯不疑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林之墨接过展开，目光扫过那几味药材：乌霖草、牛芍花、胡地根、萃茵草。
她前世堕魔前曾游历人间，略通医理，一眼便看出这方子确实对症，乌霖草为主药，性温平和，专治虚劳内损、气血两亏之症。原主重伤初愈又突发恶疾，用此药调理本是正途。
然而看着看着，她眉头逐渐蹙起，乌霖草虽好，用量却有讲究，过量反而伤身。她抬眸看向方无涯，问道：“你每次熬药，乌霖草用多少？”
方无涯老实回答：“那大夫说过，每次三钱。”
林之墨心头一跳，手指点在药方上：“你看清楚了，这里写的是什么？”
方无涯凑近细看，顺着她纤白手指所指之处，他虽未曾上过私塾，但听过村里的李秀才讲堂，大体还是认得几个字。
“乌霖草……一日，三钱……”念到此处，他脸色也变了。
“一日三钱，”林之墨面无表情，“是分三次，每次一钱。”
方无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以为……每次都要用三钱……小墨姐，我……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
他眼眶泛红，慌乱与自责几乎将他淹没，他想起这两个月来，姐姐喝药后时常脸色更差，偶尔还会呕吐，他只当是病情反复，却从未想过是自己害的！
林之墨看着少年煞白的脸和眼中涌起的泪光，心中那股因药苦而生的恼怒忽然消散了。
“罢了，念你是无心之举，今后改正便是。”少女沉默良久，方才轻声道。
“嗯！好的，小墨姐，我一定牢记在心！”
方无涯用力点了点头，跌跌撞撞走了出去，懊悔地锤了下自己的脸。
陋室内重归寂静，林之墨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纤细的手腕。
前世的林之墨，恐怕真是被这“良药”生生药死的。而少年剑仙，或许直到许多年后，都不知道自己当年笨拙的关怀，竟成了催命符。
一缕复杂的情绪萦绕心头。她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因药力过猛而紊乱的气息，开始尝试以微弱的魂力引导梳理。
路还很长，而这第一步，竟是先得在这“良药”下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