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未落,月华犹存,村里的鸡还未打鸣,方无涯便已起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套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生怕惊扰了里屋熟睡的人。
床榻上的少女呼吸绵长而安稳,方无涯拎起墙角那只编得结实的竹篓,篓底还垫着昨儿个新采的几株乌霖草——那是留给姐姐的药引,得留着新鲜的,药效才好。
他又摸黑从灶台边取了把小锄头,别在腰间,便悄悄推门而出。
山间的晨露重,没走几步,裤腿便湿透了,凉丝丝地贴在腿上,方无涯却浑不在意,脚步轻快地顺着那条走了千百遍的山道往上爬。
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哪里石头多,哪里草丛密,哪片林子爱长牛芍花,哪处阴坡能挖到胡地根,他都烂熟于心。
天色渐明,东边泛起鱼肚白。
方无涯弓着腰在灌木丛里翻找,眼睛比鹰还尖。
忽然,他眼前一亮,几步跨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扒开一层腐叶,露出底下几株翠绿欲滴的萃茵草。
“运气真好。”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手上动作却极轻柔,用小锄头一点点挖松根部的泥土,生怕伤了根须。
萃茵草娇贵,伤了根,药效就减了大半。
这道理是镇上药铺的老掌柜教他的。那老头儿脾气古怪,但见他勤快又诚恳,倒也乐意指点几句。
“你小子,倒是个学医的料。”老掌柜曾这么说过。
方无涯只是憨憨地笑,学不学医的不打紧,他只想把姐姐的病治好。只要能让她好起来,让他天天在山里钻上十个来回都乐意。
挖完这株萃茵草,篓子已经满了大半,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望向山下的方向,晨光熹微中,那间孤零零的小茅屋正静静卧在山脚下。
姐姐还在睡着呢。
他心里一暖,加快了下山的步子。
回到家中时,天已大亮。
方无涯将竹篓往院中一放,蹲下身开始麻利地分拣,品相好的、个大饱满的药材挑出来,一会儿要拿去镇上换钱;根须完整、叶片鲜嫩的留给自己用,给姐姐熬药。
三两下分拣完毕,他又马不停蹄地抱来一捆干柴,在灶台前蹲下生火。火苗“腾”地窜起来,映红了他稚嫩却专注的脸庞。
药炉架上,清水倒入,药材按方子一钱一钱称好,下锅。
做完这些,他又起身去缸里舀了瓢水,淘米下锅。
米是糙米,村里最便宜的那种,但熬得久了,也能熬出些米油来。老掌柜说,米油最养人,姐姐身子弱,得吃这个。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药香混着米香,渐渐弥漫了这间简陋的小屋。
方无涯坐在灶前,一手拿着火钳拨弄柴火,一手撑着下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里屋的方向飘。
等姐姐病好了,他想带她去镇上逛逛。
她来这村子半年多了,还没出过这大山呢。
听说镇上逢集可热闹了,有卖糖人的,有耍把式的,还有说书的……
正想着,里屋传来轻微的动静。
方无涯立刻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探进头去,正对上林之墨刚刚睁开的眼睛。
“小墨姐,你醒了?”他脸上漾开一个温暖的笑,“正好,药快熬好了,粥也快好了。你再躺会儿,好了我端过来。”
说完,也不等林之墨回应,又匆匆回了灶前,小心翼翼地搅动着药炉里的汤液,生怕糊了锅底。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忙碌的身影上。
方无涯小心翼翼的将熬好的药粥端到床前,看着林之墨一口口喝下,他脸上才露出些许安心的笑容。
自从那日点明了药量的问题,他每日熬药都慎之又慎,一钱药材都不敢多放。
林之墨的身体也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虽然依旧孱弱,但至少脸色恢复了些血色。
这段时日的相处,让林之墨对这位宿敌的少年时期有了更深的了解。
纯良,坚韧,还有点超乎年龄的固执。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以及一声清脆的女声。
“师傅,应该就是这里了。”
方无涯闻声,警惕的站起身,将林之墨护在身后,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道人,面容清瘦,神情淡漠,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约十八的少女,梳着双丫髻,杏眼桃腮,顾盼之间满是灵动与好奇。
她身上穿着与道人同款的白色道袍,却丝毫掩盖不住那份活泼的气息。
少女一进屋,目光便在简陋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方无涯和林之墨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你们是……?”方无涯皱眉问道,瘦削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中年道人并未理会他,目光先是越过他,落在了林之墨身上,旋即又望回方无涯。
“你便是方无涯?”
他的声音也和他的表情一样,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这句话后忽的又没了动静。
林之墨在看清道人着装时,心中便赫然一凛。
修士!
从逸散出的灵气波动来看,至少是第二境灵相境。
她如今这副身躯,别说反抗,怕是对方一个眼神就能让她身死道消。
好在她对仙家体系亦是知根知底,知道这个境界的修士还不足以看穿她的真实身份。
林之墨不动声色的垂下眼,做出病弱的旁观之态。
少女见师傅不说话,便笑着上前一步,解释道:“小弟弟你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我叫商妙黎,这是我师父,归寂道人,我们是从三相宗来的。”
三相宗?
林之墨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名字。
她身为魔君的记忆实在是太过漫长,兴许是个二三流的门派,没什么印象。
归寂道人终于重新开口,语气平淡的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受方无缺临终所托,带你回宗门修行。”
方无缺。
这个名字一出口,方无涯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脸上的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怨与恨。
“我不认识什么方无缺。”他一字一顿的说道,声音冰冷刺骨,“你们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们。”
商妙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少年反应会这么大。
归寂道人却似乎早有预料,依旧那副淡漠的样子:“他是你的父亲。”
“我没有父亲!”方无涯低吼出声,眼眶瞬间红了,“我娘病死的时候,他在哪里?我们被村里人欺负的时候,他又在哪里?现在他死了,你们才跑来告诉我,他是我父亲?”
少年压抑的怒火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死死盯着归寂道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
归寂道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有苦衷。”
“我不想听!”方无涯决绝的打断他,“修仙?我没兴趣。你们现在就走!立刻!”
场面僵持住了。
商妙黎看看自己油盐不进的师傅,又看看一脸倔强的少年,急得直抓头发。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无涯。”
林之墨轻轻拉了拉方无涯的衣角。
方无涯回头,看到她苍白的脸,眼中的怒火迅速被担忧取代:“小墨姐,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被他们吓到了?”
林之墨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归寂道人,轻声问道:“道长,去你们宗门……能治好我的病吗?”
她这一问,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魔君的算计在心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机会!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方无涯这个天命之子,未来的剑仙,他的成长之路必然是仙缘不断,机缘无数,自己只要死死跟在他身边,还愁不能重回巅峰?
至于他那点父辈的恩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商妙黎眼睛一亮,立刻抓住了这个突破口。
她快步走到林之墨床边,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一缕温和的木属性灵气探入。
片刻后,商妙黎秀眉微蹙:“你这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疾,气血两亏,还被人用错了药,胡乱调理,身体根基都快被掏空了。”
她的话,让方无涯的脸白了又白,愧疚的低下了头。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商妙黎话锋一转,看向方无涯,笑吟吟的说道,“只要你跟我们回宗门,我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姐姐,怎么样?”
“而且,这位妹妹的体内也有修行资质的【灵种】哦,你要是答应了,我可以自作主张,让你们俩一起去宗门。”
这番话,精准的戳中了方无涯的软肋。
他看向林之墨,看到她眼中带着一丝期盼的脆弱。
他心中的仇恨与坚持,在这一刻剧烈的动摇了。
一边是虚无缥缈、早已死去的父亲,一边是活生生的、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
这个选择题,一点也不难做。
少年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再次紧握,旋即又松开,如此反复。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终还是看向归寂道人,吐出了两个字。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