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盘旋而上,众人便来到了宗门内部。
有归寂道人带领,一路通行无阻,几人来到了一座古朴的楼阁。
楼阁前,归寂道人停下脚步,一言不发。
商妙黎凑到林之墨和方无涯身边,压低声音:
“这里是藏经阁,负责看守的是桑九螯师叔,人称‘书翁’。他脾气古怪得很,你俩机灵点,别惹他老人家不高兴。”
话音未落,一道苍老而不耐烦的声音从阁楼里飘了出来。
“又是谁在外面聒噪?归寂,你从哪里捡了两个野娃子回来?宗门收徒的规矩都忘了吗?”
归寂道人面无波澜,对着楼阁的方向微微躬身:“师叔,此二人乃我新收的记名弟子,资质特殊,特来请师叔传法。”
“特殊?有多特殊?”
伴随着嘎吱一声,藏经阁的木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的老者踱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袍,上面满是墨渍和油垢,眼神浑浊,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
这就是书翁,桑九螯。
桑九螯的目光在林之墨和方无涯身上扫了一圈,撇了撇嘴:“看着也不怎么样,一个病歪歪,一个傻乎乎。归寂,你的眼光是越来越差了。”
方无涯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林之墨则是保持观察姿态,这老头,看着邋遢,一身修为却深不可测,至少也是灵相境后期,比归寂道人只强不弱。
但似乎灵识侦查手段方面有些欠缺。
归寂道人并不与他争辩,只是平淡地说道:“甲上先天纳灵体,乙上紫墨妖花体,共鸣双生。”
林之墨的灵躯并无先例,但在修真界中出现新的未知名的灵躯是常有的事,便由林之墨这个主人为其命名为【紫墨妖花体】。
简单的一句话,却如同惊雷落在书翁的心头。
桑九螯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明,瘦小的身躯猛地一震,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方无涯和林之墨面前,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一把抓住方无涯的手腕,又一把抓住林之墨的手腕,两道精纯的灵气探入二人体内。
下一刻,桑九螯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是捶胸顿足的懊悔。
“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指着归寂道人,气得胡子都在抖,“这么好的两块璞玉,你怎么就给领进咱们这‘无相’一脉的坑里了?让他们去喜相派,不到十年就能横扫宗门!去悲相派,不出二十年就是一代杀神!你倒好,非要让他们跟着你这块万年不化的冰坨子修什么清心寡欲的无相功!”
归寂道人依旧那副死人脸:“他们是我的弟子。”
“你的弟子就是我的弟子!”桑九螯吹胡子瞪眼,“滚滚滚,别在这里碍我眼,这两个娃子,我亲自来教!”
说罢,也不管归寂道人什么反应,拉着方无涯和林之墨就往藏经阁里走。
商妙黎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悄悄对归寂道人耳畔附言:“师父,您真厉害,一句话就让桑师叔破例了。”
归寂道人没说话,转身就走,只是那背影,似乎比来时轻松了几分。
藏经阁内,桑九螯一改之前的懒散,神情严肃地取来两卷玉简。
“这是本宗核心功法《玄相奇经》的无相卷入门篇,你们二人资质绝佳,又有共鸣双生之体,无需像旁人那般按部就班。今夜便可尝试引气入体,踏入练气之境。”
他将功法口诀详详细细讲了一遍,确认两人都记下后,才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去找你们那师姐,让她带你们去安顿。记住,功法之事,不可与外人道。若是在修行上遇到什么难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态度转变之快,让方无涯都有些咋舌。
林之墨心中了然,这便是资质带来的优待。在修真界,实力和天赋,永远是最好的通行证。
两人走出藏经阁,商妙黎正等在外面。
她笑嘻嘻地迎上来:“怎么样?桑师叔没为难你们吧?”
方无涯老实回答:“没有,师叔人很好。”
......
商妙黎领着二人,先去领事堂领取了记名弟子的弟子袍和身份令牌。
那令牌通体黝黑,入手温润,正面是三相宗的徽记,背面则光洁一片。
“这叫传影令,”商妙黎指着令牌解释道,“你们的身份信息、功绩点都在里面,以后接任务、进出藏经阁、都得用它。来,我教你们怎么用。”
她拿出自己的令牌,和两人的令牌轻轻一碰。
只听“叮”的一声,林之墨和方无涯的令牌上,各自浮现出一个数字:50。
“我先借你们五十点功绩点,算是师姐给的见面礼。宗门分配的住所也需要功绩点,我已经帮你们付了一个月的,不用担心。”
商妙黎豪爽地拍了拍胸脯道,并未久留,交代完后便离去了。
夜幕降临。
弟子住所是一间独立的院落,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比起山下的茅屋,已是天壤之别。
方无涯将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心中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
房间内,林之墨盘膝而坐,神情平静。
“无涯,坐到我对面来。”
方无涯依言坐下。
“手给我。”
方无涯犹豫片刻,旋即双手递出,与林之墨纤小的手掌两两相对
“今夜,我们便引气入体,正式踏上修行路。”林之墨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按照桑师叔所教的法门,放开心神,不要有任何抵抗。”
方无涯对她向来是无条件信任,闻言立刻闭上双眼,调整呼吸。
林之墨深吸一口气,主动引导起体内的灵种。
刹那间,一股妖异的紫色霞光从她体内透出,在她身后凝聚成一朵若隐若现的妖花。
与此同时,方无涯身上也亮起璀璨的金光,锋锐霸道,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在林之墨的刻意引导下,两人的气息开始相互吸引、交融。
金紫二色的灵气光带从两人体内延伸而出,在两人的手掌相贴处交汇,经由短暂的僵滞后,代表双方的灵气并不像异种气息灵气会产生的碰撞排斥反应,而是融汇成一股。
两人的气息也达成完美协调的统一,这便是共鸣双生!
一股恐怖的吸力自他们的共鸣中产生,周围的天地灵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向着小院汇聚而来,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
有了足够的灵气,接下来便是修行了,与修士而言,修行之术并无他法,俱是统一的吐纳之法,本质为吐纳吸收天地灵气并炼化,为己所用。
各大仙门的功法都属于心法的范畴。
灵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二人经脉中高速流转,每一次周天循环,都会被提纯、压缩,再提纯、再压缩。
这种修行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饶是林之墨这位曾经的魔君,见识过无数天骄,也被这等效率惊得心头剧震。
不知过了多久,林之墨和方无涯只觉体内传来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仿佛有什么壁垒被冲开了。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四肢百骸都说不出的舒泰。
练气境,第一层!
一夜功成!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棂,林之墨缓缓睁开双眼,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仙家修士作为早在上古时期便已存在的修行体系,经由先人的代代开发,早已完善到近乎穷尽的程度。
单说这第一境练气境,又称练气九重天,共有九层小境界。
作为仙家的初始之境,本质上可看作打基础铺地基,每个小境界都有着详细的注解。
在书翁给予他们的功法玉简上,亦是有着关于这练气九重天的要领,每一层都可以八字短句概括诠释。
“开窍拓脉,蕴生灵华”,便是第一层的要领。
虽然只是练气一层,但这具身体总算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了。
她看向对面,方无涯也已醒来,正新奇地打量着自己的双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很好,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半个时辰后,彻底烟消云散。
记名弟子学堂。
宽敞的教室内,坐满了和他们一样刚刚入门的少年少女。
一名外门师兄正在讲台上,教授最基础的“灵文刻写”。
“灵文,乃是沟通天地的桥梁,是施展一切术法的基础。今日,我们先学习最简单的一个字——‘聚’。”
师兄说着,拿起一支灵元笔,在面前的拓印纸上一气呵成。
只见一道微光闪过,一个散发着淡淡灵气波动的“聚”字便出现在纸上。
“看清楚了吗?现在,你们自己尝试。”
林之墨心中不屑的冷哼。
区区灵文,能有多难?
想当年,本君连上古魔纹都能轻松破译,这简直就是小儿科。
更何况,她前世亦是当过一阵子的仙家修士,别的不说,对于这修士的根基本领灵文刻写,早已是千锤百炼。
她自信满满地拿起灵元笔,回忆着师兄的笔画,沾上墨瓶中的灵墨,提笔便写。
然而,当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脸色变了。
记忆里行云流水的笔画,却无法实现于手上行动。
最终,出现在拓印纸上的,不是一个“聚”字,而是一团漆黑的、毫无灵气波动的墨迹。
“噗嗤——”
邻座的弟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是更多的窃笑声。
讲台上的师兄也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林之墨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奇耻大辱!
就在这时,一阵惊呼声响起。
“快看!方无涯成功了!”
林之墨猛地抬头,只见方无涯的桌前,一个金光闪闪、灵气盎然的“聚”字正悬浮在半空,比那师兄写的还要标准,还要灵动。
“天才!真是天才!”
师兄的脸上乐开了花,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方无涯被夸得有些脸红,他下意识地看向林之墨,却发现自家姐姐正黑着脸,死死地瞪着他,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他心中的喜悦瞬间被担忧取代。
下课后,他第一时间跑到林之墨身边,看着她面前那张画得一塌糊涂的拓印纸,非但没有嘲笑,反而笨拙地安慰道:
“小墨姐,你别着急。我觉得,这灵文刻写,关键不在于手,而在于心。”
他拿起灵元笔,认真地说道:“你得先在心里把那个字想清楚,感受到灵气在经脉里流淌的轨迹,然后,顺着那股感觉,一笔画下来……”
少年清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不自知的循循善诱。
林之墨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和那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内心五味杂陈。
有羞恼,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笨拙的温柔所触动的暖意。
她,堂堂黑曜魔君,竟然有一天,需要被宿敌手把手地教导如何写字?
林之墨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