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时光,转瞬即逝。
那日在学堂蒙羞的记忆,林之墨只是回想起来,面上便会泛起一层薄怒。
堂堂黑曜魔君,竟在灵文刻写这等基础功夫上出了丑,还被一群乳臭未干的凡人少年围观嘲笑。
然而冷静下来之后,她终究是活过六百余年的老狐狸,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人总是习惯美化自己,尤其是在功成名就之后。
前世她堕入魔道之前,也曾是仙门世家子弟,资质平平,穷尽半生都未能突破第一境。
那时她在灵文刻写上并无特殊天赋,只因修为不得寸进,才将心思投到这些旁门左道上,靠着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硬生生将水平磨炼到了不错的水准,且仅限于低阶灵文。
而那段灰暗岁月,在她成为魔君、纵横天下之后,早已被记忆自动美化,成了“本君天资聪颖、无所不能”的错觉。
想通此节,林之墨反倒释然了。
区区灵文刻写,能难倒她一次,还能难倒她第二次?
接下来的七日,她彻底放下了魔君的架子,从最基础的笔画开始,一笔一划,反复练习。
有些时候甚至顾不上吃饭。
方无涯看在眼里,既心疼又佩服。他想帮忙,却被林之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让他教?那还不如让她再去死一次。
不过,每晚的共鸣双修,她倒是一次不落。
凭借着共鸣双生带来的恐怖修行效率,两人不仅彻底巩固了练气一层的境界,更是在昨夜,由林之墨主导,成功冲破了瓶颈,双双迈入了练气二层。
内视自我,灵气外显。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不再是单纯的肉搏,而是能将灵气覆盖于拳脚之上,初步展现修士与凡人的区别。
而今天,正是学堂布置的第一次“作业”的截止日。
任务很简单,每人上交三张成功刻画的“聚”字灵文符箓。
学堂内,负责指导的师兄一张张地检查着弟子们的成果。
大部分弟子都磕磕绊绊地完成了任务,符箓上的“聚”字灵光黯淡,笔画歪扭,一看就是勉强为之。
轮到方无涯时,他坦然地交上了三张金光闪闪的符箓。
那上面的“聚”字,笔锋遒劲,灵气充裕,简直可以当做范本。
指导师兄的眼睛都看直了,连声赞叹,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紧接着,是林之墨。
她面无表情地递上三张符箓。
相较于方无涯的金光璀璨,她的符箓显得低调许多,只有一层淡淡的紫气萦绕。但那字迹,工整标准,无可挑剔,灵气的控制更是精准到了极致,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这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才能达到的境界。
师兄先是一愣,随即看林之墨的眼神也变了,从单纯的欣赏,多了一丝敬畏。
他现在无比确信,这新来的两个师弟师妹,都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交完任务,两人没有多做停留,并肩走出了学堂。
方无涯还在为刚才得到的夸奖而有些小小的雀跃,林之墨却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对她而言,这种程度的夸赞,还不如前世仇敌的一句咒骂来得有分量。
然而,刚走出学堂没多远,前方的路便被几个人拦住了。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壮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记名弟子服饰,但脸上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油滑和傲慢。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跟班,一个个都吊儿郎当,眼神不善地在林之墨和方无涯身上打量。
“两位同窗,还请留步。”
高壮少年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方无涯皱了皱眉,将林之墨往身后拉了半步,警惕地看着对方。
“有事?”
“别紧张嘛。”少年摊了摊手,露出一副自以为和善的笑容,说道:
“我叫邵平,是‘牙帮’的人,我观察你们很久了,你们天资不错,都是可造之材。”
“咱们这些记名弟子,无依无靠,想在宗门里混出头,就得抱团取暖,牙帮就是咱们自己人的组织。
我大哥可是正式弟子!只要加入我们,我保证,以后在这外门,没人敢欺负你们。”
他说着,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
“再过一个月就是宗门考核,通不过的就得卷铺盖滚蛋。你们刚来,什么都不懂,有我们指点帮衬,包准你们顺利通过,怎么样,够意思吧?”
他一副“我这是在提携你们”的施恩嘴脸。
方无涯听得云里雾里,但本能地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下意识地看向林之墨。
林之墨心中冷笑。
真是走到哪里,都少不了这种拉帮结派,欺压新人的戏码。
什么抱团取暖,不过是换了种说法的保护费罢了。
“加入你们,有什么条件吗?”她故作天真地问道。
邵平见鱼儿上钩,脸上笑容更盛:“没什么条件,大家都是兄弟,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不过嘛……你们也知道,维持一个帮派,需要各种开销,作为新人,暂时也没什么能贡献的,你们在学堂领的那些灵墨和拓印纸,每个月上交一半给帮里就行,以后有难处,帮里自然会帮衬。”
图穷匕见了。
林之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灵墨和拓印纸,虽是宗门免费发放的练习材料,但对于记名弟子而言,却是除了月例之外,唯一能自由支配的资产。
这牙帮打的什么主意,她岂能不知,无非是欺负新人见识短浅,骗走这些材料,赚取功绩点。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也敢拿到她面前来现?
林之墨唇角微勾,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当是什么好事,原来是欺负我们新来的,不懂行情?”
邵平脸色微变。
林之墨继续道:“灵墨一瓶,在宗门兑换点值三个功绩点。拓印纸一刀,值一个功绩点。我们每人每月领两瓶墨、五刀纸,加起来就是十一个功绩点。你们牙帮有多少人?三十个?五十个?一个月白赚几百功绩点,这买卖,倒是稳赚不赔。”
她说着,抬眸看向邵平,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不过,你们这胃口,是不是也太小了点儿?只能欺负欺负我们这些新人,捞点蝇头小利。就这,也好意思叫什么帮派?不如改叫‘蚊子帮’算了,叮着人吸点血,倒也贴切。”
“你——”
邵平脸色瞬间涨红。
周围尚未离去的弟子们闻言,有的忍俊不禁,有的窃窃私语。那几个跟着邵平来的少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邵平恼羞成怒,上前一步,指着林之墨的鼻子:“臭丫头,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告诉你,在这外门,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一挥手,身后那几个少年立刻围了上来,将林之墨和方无涯堵在中间。
“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方无涯脸色一变,想也不想便跨步上前,将林之墨护在身后。
他身形削瘦,比那几个少年矮了半头,却像一堵墙般挡在林之墨面前,目光警惕地盯着对面。
“你们想干什么?”
邵平嗤笑一声:“干什么?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惹的。”
他捏着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一步步逼近。
林之墨看着方无涯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傻小子,倒是知道护着她。
不过——
她林之墨,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保护了?
余光扫过四周。学堂里的弟子们,有的怕被波及,早已快步离开;有的站在远处,伸长脖子看热闹;还有几个前几日被她嘲讽过的,正抱臂冷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架势。
很好。
林之墨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下一瞬,她动了。
紫色灵气骤然覆盖双臂,她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瞬间越过方无涯,直扑邵平!
邵平瞳孔骤缩!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那个娇小的身影已到了面前。一只覆盖着紫色光晕的拳头,在他眼中急速放大。
“砰!”
一拳正中腹部!
邵平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练气二层?!”
他声音都变了调。
灵气外放,那是只有练气境第二层方能做到的事。
他自己卡在练气一层突破的关口已有许久,至今未能成功,而这个刚入门不到十天的丫头,竟然已经是练气二层了?!
那几个围上来的少年也呆住了,一时竟不敢上前。
方无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灵气,金色的光芒瞬间凝聚于右掌,锋锐逼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甲上资质!先天纳灵体!纯金之气!
那股凌厉的气息,比林之墨的紫色灵气更具压迫感,那几个少年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还有谁想试试?”方无涯沉声道,声音虽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场面一时僵住。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都在干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外门弟子袍服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面色阴沉。
他便是负责学堂日常事务的师兄,姓周,平日里对这些记名弟子颇为严厉。
周师兄扫了一眼现场的阵势,目光在邵平身上顿了顿,又看向方无涯和林之墨,眉头紧皱:
“宗门之内,禁止私斗!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邵平捂着肚子,刚想开口,林之墨已经抢先一步:
“周师兄来得正好。”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指着邵平等人道:
“这些人堵着门不让我们走,还说要教训我们。我们只是自卫,还请师兄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