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枯骨林中某处营地，篝火烧得正旺。
与方无涯他们那处简陋的宿营地不同，此处俨然一副热闹景象——七八人围坐在篝火旁，面前摆着酒肉，欢声笑语不断。几名身着三相宗记名弟子袍的少年居于正中，周围是那些许志朗请来的武者，殷勤地端酒递肉，伺候得周到。
若是有人此刻查看积分榜便会发现，在场的正是排名第二的孙洪小队，和排名第三的周凯小队。
“来，孙兄，再饮一杯！”
周凯举起酒碗，脸上带着几分酒意。他是个圆脸少年，生得白净，笑起来一团和气，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暴露了此人绝非表面那般无害。
孙洪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哈哈笑道：“周兄客气了！今日咱们两队联手，收获颇丰啊！”
“那是自然。”周凯笑眯眯道，“有诸位武者兄弟帮忙，何愁积分不上涨？”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在座的武者，又点明了他们能稳居前三的“秘诀”。
没错，就是这些武者。
自考核开始前，孙洪和周凯便达成了共识：两队联手，共同竞争前三甲的名额。他们背后各有靠山。
孙洪的叔父是宗门六堂之一的信堂执事，周凯的父亲则是凡间武者势力浑金剑派，与三相宗多有往来。
这等背景，让负责枯骨林的许志朗都不得不给几分面子。
于是，许志朗“默许”他请来的武者们，以适当的方式帮助这两支小队。
何谓适当的方式？
便是钻规则的空子。
由武者在林中搜寻妖兽踪迹，将其驱赶到指定位置，甚至提前打伤打残，再让这些记名弟子们上前收割。如此一来，猎杀效率远超其他小队，积分自然水涨船高。
这法子不算高明，但胜在有效。
而许志朗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是想结个善缘。
谁知道这些少年中，日后会不会有人飞黄腾达？今日卖个人情，将来或许就是一条人脉。
至于公平？
在这修真界，公平从来都是相对的。
“说起来，”孙洪忽然压低声音，“你们注意到今天冒出来的那支小队没有？”
周凯笑容微敛：“你说方无涯那支？”
“正是。”孙洪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我打听过了，那两人是归寂师叔新收的弟子，入门才一个月。可今日看他们的积分增长速度……怕是不简单。”
周凯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也注意到了，积分一直在涨，虽不如咱们快，但势头很稳。若是再给他们两天……”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孙洪冷哼一声：“怕什么？他们再有天赋，也不过只有三个人。这前三的位置，还能让他们抢了去？”
周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明日，让人盯着点那支小队。要是他们太跳……”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旁边坐着的几名武者听得真切，却只当没听见，继续殷勤地斟酒布菜。
而在人群边缘，一个身着劲装的少年正与两名女弟子以及身边的武者高谈阔论。
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傲气，正是周凯小队的一员——杨一峥。
“杨公子真是年少有为啊！”一名武者满脸堆笑，举杯敬道，“能入三相宗修行，将来必定前程似锦！”
杨一峥摆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得意之色：“哪里哪里，不过是托祖上荫庇罢了。”
“敢问杨公子祖籍何处？”那武者故作好奇地问，“日后若有机会，也好去拜望拜望。”
杨一峥饮了口酒，不疑有他，随口道：“荣城。”
“荣城？”武者眼睛一亮，“那可是好地方啊！听闻荣城杨氏，乃是当地大族……”
杨一峥摆摆手，笑得矜持：“什么大族，不过小门小户罢了。”
他嘴上谦虚，语气中的自得却谁都听得出来。
那武者连连点头，又奉承了几句，便借口小解，起身离开。
绕过几棵骨树，他来到一处隐蔽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熊森。
这支武者队伍的领头人，一境巅峰武者。他身形魁梧，留着利落的短发和浓密的络腮胡，平日里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见谁都是三分和气。
但此刻，他站在阴影中，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那武者快步走近，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头儿，找到了。”
熊森身形微微一震。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繁茂的骨树，落在远处那团篝火上。
落在那个正与人谈笑风生的少年身上。
杨一峥。
荣城人。
熊森的拳头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略微加快，胸膛起伏，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那双平日里与人为善、平和近人的眼睛，此刻却刺出冰冷的光芒。
如刀，如冰。
那武者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小心翼翼道：“头儿，接下来……怎么做？”
熊森沉默良久。
远处的篝火旁，杨一峥的笑声隐约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得意。
熊森缓缓松开拳头，收回目光。
“不急。”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等个好时机。”
那武者点点头，不敢多问，悄然退下。
熊森独自立在阴影中，望着那团篝火，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骨树沙沙作响。
他忽然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粗糙厚实，满是老茧，是数十年练武留下的痕迹。
他曾用这双手，抱起过襁褓中的婴儿。
也曾用这双手，替人挡下过致命的一刀。
只可惜，今后或许会万劫不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再睁眼时，已恢复成那个普通的武者头领。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远处的篝火旁，杨一峥浑然不觉，仍在高谈阔论。
夜色渐深。
枯骨林中，暗流涌动。
枯骨林在月光下沉睡，等待着新一天的到来。
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杀机，也在悄然滋长。
